Asaki Kiri
Der einfache Weg ist immer verkehrt.

May the Force be with us.

-愿你与围绕你的这个世界,今后也一直幸福下去-

-どうか、君と君を囲むこの世界が、これからも幸せでありますように-

头像来自@秋海
2013-10-07

【艾利+全员】Endless World(11)

完结前的最后一更_(:3」∠)_


其实已经写完了,不过想想还是分两次放出来比较好。因为非常想把两首都非常合适的BGM放出来ヽ(;▽;)ノ


而且便当果然还是一次少放点才不会有反效果吧【跪下了


BGM-《君が光に変えて行く》


希望阅读愉快ヽ(;▽;)ノ


039

850年,在动荡了整整三个月之后,局势渐渐恢复了正常。

宪兵团恢复了原有的地位,调查兵团则将原本每月一次进行的墙外调查频率变更为了三月一次,开始长达一年的休养生息。

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销声匿迹,作为其本体的莱纳·布朗与贝特霍尔德·胡佛也彻底不知所踪。

在进行了长达六个月的无果搜索之后,中央向调查兵团了放弃搜查的命令,并勒令调查兵团加强对艾伦·耶格尔的监视。

据称,埃尔温·史密斯曾与奈尔·德克就此一事在中央例会上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但最终不了了之。这一命令最后得到了彻底执行。

表面上的和平开始延续。

851年,105期训练生毕业。

选择加入调查兵团的新兵首次占到了当届毕业人数的五分之一。

这对长期处在人手严重不足的窘境之中的调查兵团来讲不啻于是福音。

毫无疑问,这与当时正于调查兵团中服役的,被民众私底下称之为“人类的希望”的艾伦·耶格尔有着不小的关系。

自此,调查兵团重新开始活跃,并开始逐渐展现出了自身不俗实力的本身。

853年,经过长达两年半的准备,调查兵团终于成功在夜间将艾伦·耶格尔运抵他的故乡,已经沦陷长达八年之久的,Wall·Maria,希干希纳区。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成功获知关于巨人以及巨人之力的全部情报。

调查兵团从艾伦·耶格尔家地下室所成功获得的资料,最终交由中央保管。

其内容……自此不详。

一个月后,在此前成功的基础上,艾伦·耶格尔再度抵达希干希纳区。

利用艾伦·耶格尔的巨人之力,希干希那区破损的城门被成功堵上。

对墙内巨人的肃清正式开始。

854年,尼克神父因不明原因去世。希斯特利亚·雷斯由退役调查兵团士兵身份成为教会主教。

在希斯特利亚·雷斯接手教会之后,中央便正式要求调查兵团逮捕尤弥尔,并交由教会执行死刑。

以此作为希斯特利亚·雷斯对于人类,或者说政府的忠诚的证明。

半个月后,尤弥尔被正式处以死刑。

040

莱纳·布朗再次从无数个完全相同的梦中清醒过来的时候还依然是深夜。

那些梦不知道是关于什么的,更多的或许只是无意义的碎片而已,他已经懒得去拼凑,也不想再拼凑了。那种事情太过于无聊,而他也不想再将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时间浪费在这些之上了。

对他个人而言,所谓的时间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在地下牢房中的整整五个月的生活已经差不多要磨掉他身上最后一丝士兵时代所残余下来的锐气,他甚至已经彻底丧失了被称为是一名战士的资格。

是因为他已经快要忘记如何战斗了,甚至已经开始学会了所谓的自我安慰。

这曾是他最不齿的东西,只不过为了那种可以暂时逃避的理由,他似乎也能够无比坦然的接受。

莱纳或许不如贝特霍尔德那样善于隐忍,只不过他也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无论怎样的抗争都没有用,所有的一切都只不过是在等待着一个所谓的解脱而已。他们甚至已经失去了所谓被问讯的价值,所有他们曾经以为足够有价值的信息,人类已经成功从别的地方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喂,贝特霍尔德……你说我们还能够活着回到故乡吗?”

“已经……没有可能了啊,莱纳。从我们输掉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再也没有那样的未来了啊……”

没有丝毫征兆的,他的流亡生活已经结束。

在面对调查兵团时,他甚至比贝特霍尔德还要更早地放弃了反抗的念头。他其实压根不喜欢杀戮,他知道贝特霍尔德也不喜欢。在他们长达四年漫无目的流亡中,支撑着他活下来的信念就只剩下了对故乡的思念,以及更为私心的,想要重新见到赫里斯塔的念头。

因为这最后的私心,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要尝试着再度破坏Wall·Rose的墙壁,然后冲进调查兵团总部带走赫里斯塔,只是同样的,每一次他都会被贝特霍尔德拼命拦下。他比谁都要了解贝特霍尔德·胡佛,他也知道对方一定怀有和他相似的想法,只是对方在这种时刻显然要比自己冷静得多。

“放弃吧。我们已经没有继续进行杀戮的必要了。而且……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不论是故乡,还是他们的身边……”贝特霍尔德的语调甚至比他能够想象得到的还要悲哀,“哪里,都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所了……”

每每这时,可怕的死寂一般的沉默就会逐渐蔓延直至全身,然后他不甘而又难过地发现,无论是故乡的景色还是赫里斯塔的面容,无论哪一个都已经模糊,也无法再度回忆起来了。

莱纳·布朗体内流淌着两种血液,一种属于战士,另一种则属于士兵,就像他五年前曾对着艾伦·耶格尔所说的那样。

“我一定……是在这儿待得太久了吧。”

久到……都快忘记了,自己本来的梦想,以及不得不去承担的事情。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正确,什么又是错误了……但是,作为战士,我所该做出的,就是对自己的行为,以及做出的选择造成的结果……”

“最终……负责到底。”

士兵这种人,内心会比身体还要更早崩溃。而战士,则是从选择这一道路的那一刻起,就必须彻底放弃名为内心的这种东西。

当他解除了巨人化,并以败者的姿态瘫倒在地的时候,他并没有觉得多么痛苦,又是多么难以接受。时隔四年之后又一次面对艾伦·耶格尔充满怒火的绿色眼眸,从交战的第一刻起,他就已经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可能。或者说,从那时起他就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终局,

没有再做反抗的打算,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在一群严阵以待的调查兵中寻找着赫里斯塔的面容。他并不知道赫里斯塔已经离开了调查兵团,也就因此还抱着徒劳的希望不断地找寻。一旁的贝特霍尔德还在进行着最后的垂死挣扎,但他能够看得出来,这也只不过是强弩之末。

如今的艾伦·耶格尔与四年前相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实力的提升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他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怒吼中所蕴含着的憎恨,这也无形地印证了贝特霍尔德说过无数次的话。

他说莱纳,那个世界已经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了。我们无论选择哪边,结果都只有一死。

从战斗开始就丧失战意的战士注定要失败。

自此,他们也将失去身为战士的资格。

莱纳·布朗放弃了寻找赫里斯塔的身影,他甚至开始设想她是不是已经死在了墙外调查之中。贝特霍尔德的身体被艾伦从他的后颈中撕出,然后重重地摔在了他的身旁。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855年,逃亡中的莱纳·布朗与贝特霍尔德·胡佛被捕。

两人被秘密关押在据称同样关押着陷入沉睡的阿尼·莱恩哈特的地下牢房之中,但这一消息无从确认。

五个月后,阿尼·莱恩哈特从水晶中重新清醒过来。

——沉睡在水晶棺中的睡美人回归了现实之中。

得知这一消息的贝特霍尔德与莱纳·布朗隔着铁栅交换了一个眼神,只是莱纳并没有从对方那里读到更多的东西。没有震惊,没有激动,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都没有任何出现的可能。

“喂,贝特霍尔德。”莱纳·布朗有些如释重负的看向贝特霍尔德,“看起来她没事,这算是个好消息吧?”

“你……还依然喜欢着她,我没说错吧?”

“又能怎样呢,”贝特霍尔德的眼神有些失焦,“哪怕她还活着,只是到最后也逃不过和我们一样的命运吧……”

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再持续下去。已经沉寂了许久的地下牢房在那一瞬间忽然亮起了火光,曲折的走廊中的灯被重新点燃,牢房门口那些昏昏欲睡的宪兵少见地清醒了过来,这让莱纳打心底里觉得有些讽刺。

他心中隐隐有些预感,只是他也无从确认。五个月来,他第一次从心底感受到了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仿佛正是为了与他的心情相呼应一般,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人影让莱纳差点语无伦次起来。

“……赫里……斯塔?”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啊……”

来人正是如今的教会主教,曾经的赫里斯塔,如今的希斯特利亚。

她一身标准祭司的打扮,穿着之前莱纳从未见过的一身白裙,脖上象征着教会的沉重项链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然后她的第一句话让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莱纳,贝特霍尔德,”她的蓝色眼眸中缺失了以前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为何而来的悲哀与空洞,“对不起,我正是来为你们行刑的祭司。”

“不用担心,”她有些苦涩地笑了笑,“你们很快就会见到阿尼的。这是中央的命令,所以很抱歉我什么都做不到……”

“除了要求这次的死刑也由我来执行之外,我没办法为你们做到更多了……阿尼已经在等着你们了,你们也一定……”

“……呐,赫里斯塔,”有些艰难的消化着刚才的这些信息,莱纳迟疑着问道,“行刑……祭司……这些,是最后的决定了吗,可以……”

“我和你走。”贝特霍尔德毫无预兆的打断了莱纳的无意义的问询,语气里是少见的坚决,“果然已经是,最后了吗……”

“我想……见到阿尼。”

“能和她一起迎接死亡,没准儿对我来讲真是最好的结局……”贝特霍尔德有些苦涩的笑着看向莱纳,语气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还要坚决,“我们不是讨论过了吗,关于我们的死期……看样子,果然如此啊……”

“呐,莱纳,你也已经见到她了对吧,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可是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

赫里斯塔的脸埋藏在阴影里,莱纳·布朗根本无从得知她的表情。直到她重新抬起头来为止,莱纳才终于发现她已经是满脸泪水。

“对不起。我……我只是个自私的人而已……”

“为了自己而活下去,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赫里斯塔·兰斯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压抑着些什么一般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我……杀了她……是她让我杀了她……然后我,真的就这么做了……”

“很愚蠢对吧,无法原谅对吧……我说过的要站在她那一边的话,到头来却什么都算不上啊……”

“没关系的。”再度开口却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就只有重复着这样生硬的话语,“这不是你的责任,赫里斯塔。”

莱纳·布朗有些意外自己竟然会如此平静,或许也与很早就设想过这一结局有关。他的声线重归自然,甚至隐隐回复了当年训练兵时期的温和口吻。

“我和贝特霍尔德,会跟你走。”

他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了贝特霍尔德微微攥起的双手,他知道他获得了对方的许可。关于他们或许不是那么重要的决定,关于他们或许不怎么可能被认可的意志。

如果已经是最后的话,至少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吧。

他这样想着,在嘴角露出一点淡淡的弧度来。

“没关系……我们早就知道的。从我们踏入这件牢房时起,大概就注定了我们的死期了吧。只不过……我没想到会到来的这么早而已。”

“呐,赫里斯塔。”他注视着眼前缓缓打开的牢门,赫里斯塔身后全副武装的宪兵们走上前来,开始给他戴上沉重的手铐与脚镣。他有些轻蔑地微笑,但是并没有反抗,然后他的神情开始变得无比认真起来,“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笑起来的你,要比哭泣的你好看得多。”

贝特霍尔德沉默着一语不发,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们跟在赫里斯塔身后走出地下牢房,久违了的新鲜空气涌入鼻腔。

“嘿,莱纳,”他最终听到他这么说,语气中是满满的如释重负,“我们终于可以回故乡了……也再也不用杀人了……”

“……是啊。”他听到自己这么回答,“我们终于……自由了啊。”

“阿尼她……也一定会这么想的吧。”

莱纳·布朗有些贪婪地呼吸着久违了的,名为自由的空气,仰头望着阔别五个月之久的夜空。即使是刑场,月亮也依旧毫不吝啬地照耀着,为他们即将走上的刑台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色光辉。

他有些无意识地想起训练兵时期,他曾在后山上看到的美丽月色,自那以来即使是阔别了十年之久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无论是故乡还是王都,无论是人类还是巨人,都依然在一视同仁地照耀着。

最后的最后,还能够看到这样的月亮……真是太好了啊。

他有些无意识的这样想着。

然后缓缓开口。

“看到了吗?今晚,月亮真美啊,赫里斯塔。”

“不,我还是应该叫你……希斯特利亚,对吗?抱歉,习惯了,毕竟这样叫了五年,还是总改不了口啊。”

——这是莱纳·布朗此生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贝特霍尔德·胡佛在他生命的终点,终于再一次看到了阿尼·莱恩哈特。

五年不见的她,依旧是那么美。金色的发被夜风吹起,嘴角依旧紧紧抿着,还是那副无聊的神情。但是在贝特霍尔德心中,这大概是最适合她的表情。

他鼓起勇气,微笑着朝着她打招呼,“好久不见。”

他说,好久不见。

阿尼·莱恩哈特醒来次日夜晚,与莱纳·布朗以及贝特霍尔德·胡佛一起,于Wall·Rose内被教会秘密处死。

——是夜,也正是,最终战役即将拉开帷幕之时。

041

希干希纳区的夜晚很凉。他甚至可以闻到空气中氤氲着的浓浓的血腥味与死亡的气息。如同利刃一般的夜风每刮过一寸尚且裸露在外的皮肤,都会引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他有些没来由的想到了Wall·Sina的那片开拓地,如今的希干希那与那里相比几乎并无差别,只是多了几分更为浓重的荒凉与死亡的气息。

这是艾伦·耶格尔抵达希干希纳区时最直接的感受。

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属于童年的记忆,关于希干希那沦陷前的记忆,用来证明这里是自己的故乡,是艾伦·耶格尔这么些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故乡。但他发现,除了已经遍生杂草的道路之外,面前的希干希那与自己记忆中的故乡几乎没有任何重合。

这是他所熟悉的故乡。这也是他所不熟悉的故乡。

四下里很安静,月亮也已经似乎彻底隐去了,唯一余下的只有火把燃烧而不断发出的噼啪的声响。

他花费了好一阵儿才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当他最终停下脚步时,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露出了或是惊喜或是欣慰的笑容。他注意到那几位107期新兵的笑容与其他人相比要更为灿烂,投向他手中的钥匙的目光也更为炽热。

这只是一次试运,成功与否都并不重要,要尽量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损失,这是他们离开之前埃尔温·史密斯亲口下达的命令。因为必要情报的缺失,因此作战时唯一必须记住的一点,就是尽量节省时间。

从日落之后的每一分钟开始,都必须牢记这一点。

——“虽然没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但如果只是因为这样就放弃成功的念头的话,那大概直到你老死为止,我们都压根没有办法把你扔回你那该死的故乡了吧。”

这是利威尔在听完埃尔温对作战进行的说明之后,对艾伦说的唯一一句话。

剩下的事情,就交由你自己判断吧。

或许正是因为抱着这样的信念,这次的作战才会比预想中要成功更多吧。艾伦·耶格尔有些无意识的这样想着,不知为何双手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由于严寒而生出的疼痛已经逐渐淡去,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寒冷,只能按照之前无数遍演练过的那样,不断尝试着重复机械的动作。

他尝试着将钥匙塞进锁孔里去,但颤抖的十指并不允许他这样做。金属的摩擦声在一片静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明白自己颤抖的原因,那一瞬间他仿佛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应有的控制权。

他甚至无法抑制住自己比往常要快上几乎一倍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他却始终无法将这扇门打开。

利威尔站在他的身旁双手抱肩,有些无聊地朝着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显然已经有些不耐烦。在艾伦第十次尝试失败之后,利威尔终于放弃般的咂了咂嘴,一脚将艾伦·耶格尔从门前踹了开去。

“喂,小鬼。”利威尔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艾伦·耶格尔却从中读出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从他甚至使用了那个已经很久不用的称呼就可以看出来,“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想要做什么?如果你那颗平庸肤浅的大脑还没有理解现在的状况的话,我也不介意告诉你。”

“你如果把Wall·Maria当成了你那温暖的被窝的话我无所谓,但如果可能造成不必要的伤亡的话,我会考虑直接把你带回结束这次的作战。”

“反正这次作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现在直接撤回的话也没有什么关系。想清楚你要做的事情,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你还没有学会取舍吗?”

“我不是……在害怕。”沉默很久之后说出这样的话来,声音几不可闻,“对不起,兵长,我大概只是有些……高兴过头了吧。毕竟这么些年来的努力好不容易有了成功的可能,我可不希望就此毁在我的手上啊……”

“……就算如此,也给我认清你那些该死的责任。这个时候可没有时间给你浪费,明白吗?”

利威尔没有再尝试着说出别的话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接下来的动作,他自己恢复了双手抱肩的姿势,而那目光凛冽如刀。

手的颤抖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停止了。艾伦·耶格尔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到那扇尘封已久的门前。已经有些古旧的钥匙在锁孔中转动着,因为严重的锈蚀而发出难听的吱嘎声。

那扇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就像是洞开了一个世界。

“我们已经得到了人类通向胜利所必须取得的‘钥匙’。”

“自此以后,人类历史必将掀开新的一页。人类已经成功往未来迈进了一大步。属于我们的反击,从此即将开始。”

——埃尔温·史密斯,《希干希纳区报告书》

042

865年。

三笠·阿克曼又一次见到了让·基尔希斯坦。

自己难得的出门之后,这一次蓝色风信子并没有如约出现在自己门前,这样的变化对三笠·阿克曼来讲也压根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或许是对方十年间的毫无意义心血来潮终于消失了,而那对双方而言或许都是一种解脱。

并不想知道那束花究竟是谁送的。尽管自己唯一可能得到的就只有一个答案,但那对于她来讲想要接受也实在有些困难。

她还不想放弃自己该死的自欺欺人。

三笠·阿克曼推开门,一股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秋雨之后房间所特有的味道。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打扫的三笠·阿克曼决定拉开窗帘,回来的路上不断卷起掉落在地的枯叶的冷风让她彻底放弃了想要晾一晾被子的打算。再度转过身的她,却意外也不意外的看到了正站在自己身后的让·基尔希斯坦。

“我可不记得我有允许过你进来。”三笠·阿克曼的声音依旧一如既往的冷静,“不过无所谓了,你现在立刻给我出去就好。”

“如果不是我知道是你的话,你以为我会允许你活到现在么?”

“是你没有锁好门,”许久未曾感受过的威压非但没让他颤抖,反而让他有些怀念的笑了笑,丝毫不去在意三笠那冷的仿佛能够杀人的目光,让继续有些自顾自地说着,“而且,我知道你是故意让我进来的。这样还不够么?”

“这是你的花,十年了,我觉得我应该有亲手送给你的资格了。”

“按照约定好了的,我陪你一起来了希干希那生活。那些痛苦的日子也已经过去很久了,所以我想你……是不是也应该考虑……”

“考虑什么?”三笠·阿克曼的声音依旧很冷静,她注视着眼前的让·基尔希斯坦,无比坦然地开口,“你还是没变啊,让。只是哪怕是为别人考虑得再多,也至少先搞清楚自己的立场吧。”

“我的……立场?我没有什么立场。”让·基尔希斯坦仿佛很自然一般将风信子放在了桌上,“我只会遵循我的想法,”

“十年前我就说了,我回希干希那是我自己的选择,理由什么的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

“我从来没有那些干涉别人决定的打算。而且,我也不记得我和你有过约定。我只是在做我自己的事情而已,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再将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让。我以为你应该懂得。”

“你管什么叫无聊的事情,三笠,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对你说出的那些话?从过去到现在,我知道你的眼中只有艾伦一个人。可是,拜托你也清醒清醒吧,三笠!艾伦他已经死了,死了!我亲眼看到了,赫利斯塔杀了他,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像是再也无法忍耐一般,让·基尔希斯坦有些冲动地一把抓住了三笠·阿克曼的肩膀,棕色的双瞳对上黑色的,那双棕色眼中涌动着的复杂情绪让即使冷静如她也完全无法彻底平静下来。

“艾伦已经死了,我知道。”强忍着胸口莫名涌动起的某种感情,三笠·阿克曼想要刻意维持自己的冷静语调,但是发现很难,“没有谁比我更清楚。艾伦是我的家人,从过去到将来都是。我只是想陪着他而已,只是想一直追随着他而已……哪怕他死了也是一样的……到底有什么错呢?”

“当然有错,”之前早已经演练过无数遍的话语被突然涌上大脑的热血冲刷得一干二净,让几乎是怒吼着说出这样的话来,“因为我不希望看到你为了他而什么都放弃了的样子!我知道艾伦是你的家人,但我也不希望你的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因为我……我喜欢你啊,三笠·阿克曼,我喜欢你!”

“已经十五年了……我已经等了整整十五年了,已经不想再等下去了。我喜欢你,哪怕我不是那个急着去死的混蛋,但他能给你的我也一定可以给你!不,是一定会做得比他更好!”

“所以……所以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三笠,我……想和你结婚!”

这是让·基尔希斯坦十年以来第一次的感情爆发。

“我……今天,就是想来和你求婚的。”恢复了冷静的让放开了三笠的肩膀,他注意到了对方有些颤抖的嘴唇和有些失焦的双眼,微微叹了口气,“对不起,我本来没有打算这么突然……但是……很抱歉,三笠。”

“之前说的那些话,相信我,它们都是真的。如果让你困扰了的话,那么真的很抱歉。希望你以后别对我避而不见就好。”

让苦笑了一声,从口袋中取出一枚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的银色指环放在了桌上,就在那束蓝色风信子的旁边,“我记得你说过很喜欢蓝色的花的,所以就擅自选了这种花,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是本就打算送你的戒指,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扔了吧……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啊,三笠……”

三笠·阿克曼有些木讷的望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身影,反应了很久之后有些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她走到桌边,望着那枚银色的指环出了出神。随后随手将那枚指环扔到了抽屉的某个角落,尝试着不再想起它来。

但那好像还是徒劳。三笠·阿克曼有些无奈地重新打开了抽屉,将那枚依旧微温的指环攥在手里。并没有戴上,只是放在了口袋里。蓝色风信子上的露水还在日光中闪耀着,那柔和的光芒不知为何竟刺痛了她的眼睛。

下次见到他的话,就让他收回去吧。自己……并没有接受这枚戒指的资格。

她无法忘记艾伦·耶格尔。那是她唯一的家人。她最重要的……维系着过去与未来的家人……怎么会忘记。怎么可能会那么轻易的忘记。

即使是早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那也没什么关系。

……很快,纪念日就到了。她这样安慰自己,就可以……

就可以怎样呢。她也……并不知道。

043

“喂,希斯特利亚,你是因为什么要杀了我呢。”

尤弥尔的目光在火光中显得异常平静,嘴角懒散的弧度勾起,一如既往的无聊态度却让她完全无所适从。尚未习惯的教会制服在身上紧绷着,胸前的沉重项链几乎快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她已经丧失了开口的勇气,但在对方步步紧逼的追问下她已经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

“是你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一边的吧。是你说的吧,希斯特利亚。”尤弥尔的声音比此前的任何一次都还要冰冷,而希斯特利亚只能在这无形的重压下微微颤抖。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回到这随时都有可能死掉的地方给他们继续卖命的吧。好不容易活到现在,竟然会在这种时候……”

“尤弥尔……我,我其实是来救你出去的……”她有些艰难的说着,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气力一般一字一顿,但却也无比坚决,“我可以现在就放你走,我已经从宪兵团那里弄到了钥匙,只要你……”

“够了,希斯特利亚,我不走。”尤弥尔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希斯特利亚的话,语气依旧咄咄逼人,但不知为何少了先前的那份冰冷,“我才不要受你这种圣人的恩惠。如果你是为了你而救我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接受的,毕竟我可从不是你这种烂好人。自己都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要来救我这种人什么的……还真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情啊。”

“那是因为……我不想……”希斯特利亚低下头去,声音已经近乎绝望,“怎么可能呢……尤弥尔……要我杀了你这种事情……”

“我可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啊!”

“但是……如果这次不杀了我的话,你也一定活不下去了吧?”尤弥尔露出一副头痛的表情来,有些无奈地以极其懒散的姿态重新瘫在了椅子上,“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是那些人的要求吧。是那些说过……你死了也无所谓的家伙们的要求吧?我不怪你,不如说这就是我最后的价值了。”

“没关系,我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啊。虽然就只是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不过我不是也已经靠着这个活了很多年吗?”

“反正这条命也没什么价值了,就当我这个烂人最后还你的东西怎么样?到最后能为你做点什么,还真是令人愉快的结局啊。”

“我的小希斯特利亚哟,你说,我什么时候竟然变得和你一样愚蠢了?”

“说到底我还是不想死啊,希斯特利亚。所以就由你来杀了我吧?反正我就是个烂人嘛,所以由主教大人动手这种烂到极点的要求也就满足我吧?”

“呐,可以吗,希斯特利亚?”

她的声音已经近乎于哀求。

十指深深扣在胳膊上,指甲像是要刻意制造出伤口一般将皮肤掐到泛白。尖锐的疼痛不断刺激着神经,身体内的什么也依然在不断叫嚣着,她甚至能够听到那清晰的关于活下去的渴望。

但就算如此也丝毫兴不起想要逃跑的念头。

这让她更加确信了自己一定是昏了头。

只是……并不感到后悔。

“就算作是……我……”

“哪怕我这一辈子都是个随波逐流的烂人……但是至少到最后,也让我当一次好人怎么样?……只不过这样看的话,为了这个目的我,到头来还是还把你陷害成了和我一样的坏人嘛。”

“不择手段的活下去什么的……”

“真是的,所以到最后我也还是一个烂人啊。我还真是……无可救药了。”

“我没什么可以送你的,倒不如说我一直在从你那里抢夺各种各样的东西……不用我说你也一定知道的吧,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到最后,就当做是我的一点什么补偿怎么样?怨言什么的,就留到以后再说吧。”

尤弥尔抬起头来,脸上还是她记忆中最熟悉的那个没心没肺的笑容。

……

必须舍弃些什么。

如果是为着活下去的话,必须懂得放弃些什么。

哪怕是什么都不懂得的丢弃了所有感情的冷酷人偶,也比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的存在要强上更多。

希斯特利亚脱下那身碍手碍脚的长裙,重新穿上已经在柜底藏了许久的战斗服,对着镜子调整皮带时她感到自己的手法已经有些生疏,这让她露出一丝苦笑来。只是也没关系,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死在战场上的资格。

再也没有人会皱着眉训斥她笨手笨脚,也在不会有人在训斥她的同时一脸不情不愿的帮她一点一点调整好皮带与立体机动装置了。

那段记忆好像已经与她不在一个世界,甚至是隔了比那还要遥远的距离了。是她先离开的那里,也是她决定毁掉那个人,以及与那个人相关的记忆。

她没什么资格可抱怨的。

甚至没什么资格去哭泣。

什么都没有。

她咬着牙取下扎着头发的皮筋,金色的长发流泻而下。已经有些过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视线,但是无法遮住那条路。那条通往刑场的路如今显得如此短暂,她也必须比谁都要看得更为清除。

她咬了咬牙,毅然决然走向刑场。

利用爱人的死亡……来换取自己短暂的安宁。

这不是最后一次的背叛……

她在刑台前跪下祈祷。她知道她没资格再度面对尤弥尔的笑容。

神啊,请宽恕我吧……

她只能这样反复默念述说。

请……宽恕我吧。

……

漫长而又短暂的祈祷结束后,她站起身来。

“行刑,”她说,“以神的名义……开始对罪恶的审判。”

只是哪一方是罪恶,哪一方又象征着正义呢?

她不知道。

赫里斯塔与希斯特利亚都不会知道。

“我很喜欢这样的你,你知道吗?希斯特利亚。”突兀的声音这样闯入她的耳际,“喜欢到,简直差一点就不想这样死了啊……”

“喂,尤弥尔,”希斯特利亚强忍着泪水,然后故作坚强的抬起头来,“你知道吗?我是来杀你的。”

“我不会救你的,因为我要活下去,我要为我而活下去。”

“我……一定要杀了你。”

这已经是她所能说出的最为冷酷的话。这世上也不会有比这更为真实的谎言了。银剑已经握在手里,那种肃杀之气连她也忍不住为之颤抖。

“没关系的,希斯特利亚。”

尤弥尔的语气依旧懒散,嗓音沙哑甚至有些疲惫,“能够死在你的手上……大概也是我最好的结局了吧。我也有点……累了啊……”

“你终于再也不是那个滥好人了啊……终于懂得为自己活下去了。知道吗……我可是连高兴都来不及啊。”

身旁的祭司发出了行刑的讯号。她知道那是最后的通牒。

不过没关系。

至少杀死你的人……是我。

因为是我,所以……没关系。一定……没关系的。

“又怎么会怪你呢……只是可惜……我没能真的……娶你回家啊……”

向着尤弥尔挥下银剑时,她听到对方这样细微的声音。

浓重的鲜血溢满了她的视线。已经无暇再去顾及什么,她哭泣着俯下身去,结果只触碰到了对方已经冰冷的双唇。

比冰雪还要冰冷的双唇……简直能够将人冻伤的双唇……

那是尤弥尔留给她的最后的记忆。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刑台上。然后很快消失无踪。只残余下一地浓郁的红色与刺鼻的血腥味,而那片鲜红色也终将褪去。与所有和她有关的记忆一起。这世上从此将不会有名叫尤弥尔的人生存过的痕迹。

“神啊,请原谅我这最后的背叛。”

她跪在神坛前低语。

无痛苦,无慈悲,无感伤,无愤怒,无怅惘。

只残余胸口的那颗心脏还依然在无意义地跳动着。

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自己的心脏所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如果这样敷衍的告解也能够得到答案的话……

“我已经不知为何而活。”

“也早已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除了祈祷之外,我所能够做到的……”

“又剩下……什么呢?”

又能剩下些……什么呢。

043

开拓地的风,甚至比希干希那还要冷。

即使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很多年,艾伦·耶格尔还是依然能够清晰地记起,存留在记忆之中的的严寒与饥饿的感觉,是多么地令人刻骨铭心。

“喂,你说,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夺回Wall·Maria的话……”

“别开玩笑了,你还不清楚政府的夺还作战计划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就算如此也必须参加啊,我可不想留在这开拓地一辈子……还不如在巨人的口中一死了之呢……”

“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能够胜利的话,我希望至少能让我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可以不用担惊受怕的,就像之前那样的安稳日子……”

“别做梦了好吗?我们可是注定……赢不了的一方啊……”

——没有人会相信,人类有赢的可能。

他们所能祈祷的,就只有能够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刻,听到人类胜利的消息而已。即使那再渺茫再不可信任,但至少,谁都有做梦的权力吧……

“你觉得,在你梦里的明天,会是怎样的呢。”

“是如你所愿的一切的终结呢,还是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已。”

“我想你一定早已经有你的答案了吧。”

利威尔没有尝试着去打开那扇门,他无比确信艾伦·耶格尔一定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个世界……从明天之后就已经没有我存在的必要了。而我也从来不会去考虑,所谓明天究竟会不会来临这件事情啊。”

“因为如果无法从今天活下来的话……压根就没有考虑明天的资格啊。”

艾伦的手已经触到了房间的门把手,但那一瞬间响起的声音让他彻底放弃了打开门的念头。

“呐,兵长。你……是在害怕吗?害怕你可能,会死在明天的战场上一类的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是我的话……可是一定会这样想啊。”

“即使是已经见识过很多次死亡,甚至自己也差点死掉过好几次的现在……说不害怕的话,肯定还是骗人的吧。”

这个世界是美丽的。

但所有的美丽背后都会埋藏着残酷的现实。

艾伦·耶格尔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一件必须告诉那个人的事情。此前明明有过很多次可以说出口的机会,但不知为何他从未将这句话成功告诉他过。他不记得自己对那个人说出过多少次的喜欢,但不知为何,这件事情被他彻底埋藏在了心底,甚至从未提起过。

必须告诉他。想要现在就亲口告诉他。

他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或许只是单纯觉得有说出口的必要。

这个梦想在他心底埋藏了整整五年,而现在或许正是说出口的时刻。

虽然很不想承认……是因为同样的,关于死亡的恐惧而已。是第一次关于……明天以后未知的未来的恐惧而已。

艾伦·耶格尔沿着门板缓缓坐下。他并不知道对方也做了和他一样的事情。背后传来木板冰冷而坚硬的触觉,只是他并没有在意。然后对方的声音再一次从门后传来,因为木板的隔音而有几许失真,只是那也没什么关系。

“你……果然还是个小鬼么。”他听到利威尔毫不留情的嗤笑,“那种事情,我才压根不会去在乎。死亡什么的,那是弱者才会一直去计较的东西。”

“呐,艾伦,你还记得你对我的承诺么?活下去,活到最后……至少,活到我死亡之前。”利威尔能感受到门板正硌着他的脊椎,那种不舒服的感觉令他皱了皱眉头,尝试着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重新坐下,然后再度开口,“已经快要实现了啊……你的梦想,你的承诺。”

“明天过后,这个世界大概就再也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你了。你就可以实现……和我的约定了吧?”利威尔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不过竟然是,难得的有点期待起来了啊。”

“还真是有够丢脸的,不过也是你自己说的……没问题的吧?”

“没问题……我会做到的。我保证过我会做到的。”

“您不是也问我了吗?关于明天我的想法究竟是什么……我的回答也是那样的。只是个开始而已……从那以后所有的一切,才是刚刚开始啊。”

“呐,兵长。”艾伦低下头去,将脸深深地埋在膝盖里,声音也有些模糊不清起来,“明天的战役结束之后,我们去看海吧。”

“看海啊……”利威尔望向地下室有些破旧的天花板,“喂,小鬼,别随随便便在旧的承诺没有实现前就许下新的承诺啊。不然迟早有一天,你会被没办法实现的承诺压得气都喘不过来的吧。”

“我的记性比你想象的要好很多,所以可别想着蒙混过关啊?”

“……我是认真的,兵长,”艾伦的声音有些闷闷的,这让利威尔有些意外的皱了皱眉,“火焰之水,冰之大地,还有沙之雪原,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和您一起去看看。

“您说这是寻死也好幼稚也罢,我是真的想要实现这个梦想啊。想和您一起去墙外看看,去看看这个广阔无比的世界啊……”

“呐,艾伦。你知道吗?”利威尔的声音在那一刻也轻了不少,“其实我从来,对墙外的世界就没有抱过任何的幻想。我只是想杀光所有巨人而已。”

“……我只是想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而已。因为他们吃掉了我的同伴,因为他们有着追求自由的意志,所以我必须要杀掉他们,我要替他们背负起来这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梦想实在是一种奢侈的的东西。先活下来,然后才有资格谈论一切。这应该才是基本的常识吧?”

“或许那就是我为何如此中意你的原因吧。”利威尔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苦涩,“也就只有你这种小鬼,才能轻易地……”

“到现在了,您还在说这些呢。”艾伦的声音不知为何又重新变得清亮起来,像是扫去了所有的阴霾,“如果兵长您真是这样想的话,那么就把我的梦想也重新当作是您的梦想好了。我说过的,我会陪着您一辈子。我会好好活下去,直到您也死亡为止。我向您保证过的。”

“其实您也一定是向往着自由的吧,即使嘴上说着只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但您也一定是想去看看的吧,外面的世界,我们从未涉足过的世界……”

“请您,不,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会活下来,和您一起活下来。”

“然后在那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我不会再让您一个人了。因为我会永远陪着您,代替之前所有抛下您的人一起。这之后您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您,直到这一辈子终结……我都不会离开您,到您厌倦也不会为止。”

“又在说那些大话了,”艾伦甚至可以想见利威尔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懒散阴沉无聊,但是又有些细微的区别,那些区别可能只有他能够懂得,“先从明天活下来再说吧。你的那份遗书,没忘了吧?可别让它在明天生效啊。”

“那种时候说我神经质也好,粗暴也罢,我可一点都不介意去把你的尸体暴打三百次。当然前提是够干净的话。”

“没问题。”艾伦笑了起来,“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所以,您也一样啊。”

“废话。”利威尔重新站起身来,活动筋骨时从背后传来的酸痛让他忍不住再次皱了皱眉,“这种事情,还用不着你来教我。”

——这样的话,从明天起,我就真的拥有了,叫您那个名字的资格了吧。

利威尔兵长。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

044

“我有件事想要和你谈谈,利威尔,你应该明白的吧?是关于……艾伦的。”

韩吉藏在镜片后的表情难得如此正经,这让正在喝茶的利威尔隐约察觉到了些与平常并不相同的东西。就算如此他也维持着一贯不咸不淡的态度,缓缓开口,“你到底想说些什么,麻烦的女人。我现在很累,想回去休息。所以你最好给我挑重点的说,明天是什么日子你不会不明白吧?”

“啊呀啊呀,所以今晚才没有接着在艾伦那里过夜吗?我明白了哟利威尔,不过是一晚上而已,所以忍耐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才对吧?”

“够了,你到底想要说什么?”这种想要喝茶却发现茶壶已经快要空掉的感觉并不是特别好,“如果还是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情的话,我可以默认之前你所有的正经态度都是装出来的么?那么,恭喜你,韩吉,你的演技已经棒到了我都没办法识别的程度了。”

“别总这样冷淡嘛利威尔,”韩吉倒是毫不在意的推了推眼镜,“我不是说了吗?这次是关于艾伦的事情,而且与明天的战斗也不是没有关系。”

“哦?”利威尔简单地发声,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你倒是说说看。”

“还记得我们之前讨论过的么?巨人化这种能力也是有使用限度的,这个结论从五年前起大概就已经是我们的共识了吧。但这次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尽管这五年我们已经帮助艾伦把他的身体强度提高了不少,但如果超出极限的话他也一样会死。”

“尤其是,如果在无法巨人化的情况下想要强行使用巨人化能力的话,那么他将会暴走。那时候估计哪怕是你,都没有一丝一毫赢的机会吧。”

“那又怎样,替代方案又不是没有,直接把他从后颈中砍出来就好,虽然少胳膊断腿什么的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过那家伙应该没有怨言才对。”

“喂,韩吉,”忽然察觉有些什么不对的利威尔猛地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韩吉·佐耶,“你不会是想说,这个替代方案行不通吧?不然你也不会大半夜的在这里和我扯这些老生常谈,不是吗?”

“不愧是利威尔,”韩吉·佐耶的脸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忧心重重,这让利威尔觉得有些不适宜的好笑,“你应该明白的吧?艾伦的恢复能力正是来源于他的巨人之力,所以,如果按照你们的替代方案进行的话,一般来讲绝无问题,但在那种情况之下,艾伦·耶格尔必死无疑。”

“在体力已经所剩无几的情况之下,还依然要求他运用他的巨人之力进行恢复的话,根本不可能起到恢复的作用,反而会加速他的死亡啊。”

“有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利威尔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已经空空如也的茶杯,皱了皱眉,“还是说,就连你也没有想到解决的办法?”

“情况是后一种,很抱歉,利威尔,所以我也不想让艾伦知道。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因为目前看来你是唯一一个有希望阻止艾伦暴走的人。尽管中央那帮家伙似乎只是打算将他利用完就丢掉,但是有你在的话,他们大概也会收敛点吧。”

“你说什么?”茶杯撞茶托上发出异常清脆的声音,“他们没资格这么做。那帮活该在王都里老死一辈子的蠢货们,他们把我们当成了什么?”

“一年前的尤弥尔就已经是个警钟了吧,别告诉我你没想过。那时候埃尔温就没能阻止,自然也就不能保证这一次。”

“你不会忘了吧?中央可从我们这里拿走了几乎全部的文件,我只来得及留下其中算不上核心的一部分,所以自然而然的,现在的我和可怜的小艾伦一样,都成了随时要逃亡的苦命人了啊。”

“我不太懂你这个逻辑,韩吉。资料和流亡能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当然有,”韩吉将眼镜重新推到额头上去,目光也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在我看到的那部分资料里,已经隐藏着很多关于真相的蛛丝马迹了,虽然我还不能确认。而艾伦算是那些所有蛛丝马迹的最好的连接点。他们当然会不顾一切杀掉艾伦的,因为艾伦算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留下的罪证。”

“当然,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我也压根不可能清楚。啊可恶——”韩吉将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像是不要命般的不断前后晃动着,“为什么只能够知道这么点东西……如果知道的稍微多点的话,说不定艾伦就——”

“没那个必要,韩吉。”利威尔突兀地开口了,“我能让他活着回来,当然之后他打算把他的命怎么办是他自己的事。”

“不过明天结束之后,我们恐怕就得分别一段时间了,韩吉。照你说的,你不是要展开一段愉快的流亡生活吗?既然墙外已经没有巨人了,所以去那里玩玩对你来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就是有点无聊而已。”

利威尔仿佛并不是故意一般地说着,只是那语气间蕴含的少见的玩笑意味也足够韩吉疯狂地大呼小叫一通了。

他离开会议室的时候正值韩吉新一轮的歇斯底里结束,他甚至眼睁睁的看着韩吉仿佛如获至宝一般迅速地抓住一个109届的毫无经验的新兵的手,而那个新兵在她灼灼的目光注释之下最终宣告投降,开始听起她可能会持续的布教。就像当年的……艾伦·耶格尔一样。

一切都好像是什么都没改变。但是一切又都已经变了。

利威尔有些无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那还是在艾伦几乎无止境的劝说之下才勉强同意披上的。他这才想起来和韩吉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只有一句比再见更像是道别一般的话语。

“喂,利威尔,你可别死了啊。”还在狂热地布教中的韩吉在那一瞬间忽然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冲他摆了摆手。

“啊,你也一样。”利威尔同样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灯中正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因为开门带来的冷风而微微跳了跳,“也千万……别死了啊。”

045

855年,调查兵团在巨树之森进行了最后的巨人剿灭战役。

此次调查兵团共出征320人,几乎相当于当时调查兵团的总人数。

驻扎兵团的部分精锐也参与了这一战役,主要担任护卫与运输工作,实际上并未参与战役。

宪兵团,无一人参战。

此战损失,共计137人,以137人的代价换来了全人类的光明。

此战被称为,“最后一战。”

人类反击战中,最惨烈也是最光辉的一战。

——《人类史》

046

“如果这就是你真心实意想要说出的事情的话,那么,开始吧,我保证至少我和主教大人都不会打断你的。”

达里斯·扎卡里推了推眼镜,用眼神示意一旁的记录官递过来墨水和笔,“这里的记录,允许我自己来吧,没问题吗?”

“没问题,”艾伦·耶格尔摇了摇头,“那已经是最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那么,我也希望您遵守,不会打断我的承诺,拜托了。”

艾伦·耶格尔垂下头去,像是在研究石板上的纹路一般,露出好似在思考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在想的迷茫表情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中是难以掩饰的悲伤。

“最后一战,调查兵团共有320人出征。最终成功看到胜利曙光的,包括我在内只有183人。”

“137人中,有125人死于巨人之口,剩余10人死于失血过多或者伤口感染,而剩下两人……死于我,艾伦·耶格尔之手。你们明白的。”

“阿明·阿诺德和利威尔……兵长。”

“那一场战役的惨烈程度其实远远超过你们的想象。在你们看来,从320到183,只不过是非常短暂的且迅速的锐减的数字而已吧,你们在心底哀叹的是什么呢?白白浪费掉的税金,还是无意义的、无所谓的垂死挣扎?”

“只不过,我可不想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因为那种一看就穿的想法还真是让我连探讨的兴趣都没有啊。”

艾伦·耶格尔有些讽刺的笑着,那笑容令让·基尔希斯坦不知为何联想到了某个人,某个……绝不可能在场的,已经死去的人。

而艾伦·耶格尔仿佛对这一切完全不自知般,只是自顾自的摇了摇头,“当你只剩余两个选择的时候……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是战斗到底,将Wall·Maria内最后的一批巨人扫荡一空。还是就这样放弃胜利的可能然后撤退,将即将到来的黎明重新埋藏在黑暗里?”

“埃尔温团长的选择想必你们都清楚。为了墙内所有尚未获得自由的人类,全部调查兵团,包括我在内都是可以抛弃掉的棋子。”

“为了活着的人而存在,而当时活着的人数,是185人。”

“是我们自以为已经迎接了曙光的时刻。埃尔温·史密斯团长甚至已经下达了胜利的指示,在我们的视线内也已经没有任何巨人出现了。”

“至少,我们是这样以为的,而事实显然并不是如此。我们太过自以为是了,而这自以为是,显然正是致命伤。”

——“这就是你们想要听到的故事的开端。”

047

剩余人数,185人。

“还需要多久我们才能返回?”

利威尔落在埃尔温身旁,尽管已经在尽量节省气体的使用,但是利威尔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到瓶中气体的消耗已经快要赶上补给的速度。

“驻扎兵团的补给已经跟不上了,我已经快要没有气体了。如果再像刚才那样凭空出现几头巨人的话,我们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啊,埃尔温。”

“……再等等,利威尔。如果五分钟之内没有巨人出现的话,我们就可以返回了。”埃尔温紧紧皱起眉头,“之前已经确认过了,所有剩余的巨人都聚集在希干希纳区附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依靠巨人化的艾伦将他们全部吸引过来确实是个好主意。”

“那是在保证他生命安全的前提之下,”利威尔有些冷淡地说道,“我去他那边看看,如果消耗超出了他的体力的话,那我们就有得玩了。”

“去吧。如果足够五分钟的话你们也就撤退吧。”

“按照之前的规律来看,如果五分钟之后还没有任何一头巨人出现的话,那么这片地区基本上可以被认定为是安全的了。大概也就像你们所说的……我们是真的胜利了吧。”

“这种常识我还不需要你教,埃尔温。”利威尔再一次动用立体机动装置,无法即使得到气体补充的感觉让他略微有些焦躁,而当他落到艾伦肩上时,那种无比陌生的感觉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气体快要没有了。

如果在五分钟之内有巨人出现的话,那么现在的他大概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了吧。利威尔有些自嘲的想着,当然前提是艾伦也失去了战斗力的话。

有着金色双瞳的巨人缓缓将头偏过来,在对上他的双眼时巨人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然后轰然倒地。利威尔凭借着最后一点气体的缓冲才终于稳住了身体,落在了距离艾伦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艾伦·耶格尔显然是到了极限了。他这样判断道,这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

“如果就这样出了岔子的话,那可注定是谁都活不下来了啊……”利威尔苦笑着,想稍微走近点确认艾伦的身体状况,不能不说带着一丝侥幸。

但这侥幸心理很快就被击碎得彻彻底底。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庞然大物长着他最为厌恶的愚蠢的大脸,流着他最为憎恨的口水,挡住了他的去路。

埃尔温·史密斯在那一刻发出了象征着胜利的红色信号弹。

而利威尔除了在心中暗骂之外并没有别的办法,现在的他甚至没有按照约定发射黑色信号弹的时间。围住他的并不只是一头巨人,而是几头,按照韩吉的说法来讲这些巨人可能形成了群居的习性——

他适时地骂了句脏话,然后又有些庆幸他们似乎对于艾伦·耶格尔的兴趣并没有对自己的大,“杀掉就好。”

“尽管可能会特别麻烦,”他这样对自己说,“或许也可能会死。但是至少有值得一拼的价值。”

“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想要吃掉我……可还早着呢啊!”

利威尔的注意力太过专注在眼前不正常的事态之上,以至于压根没有注意到正在已经快要解除巨人化的艾伦·耶格尔的身体周围出现的更加不正常的状况。蒸汽盘旋结扭着,重新勾勒出了巨人肉体的形状。

艾伦·耶格尔从身体周围四散的蒸汽中,隐约地再一次看到了巨人的身影。

那些再也熟悉不过的丑陋而庞大的身躯向着那个人走去,本已放松下来的神经因此而再一次紧绷了起来。艾伦·耶格尔攥紧了拳头,而在他看到那个人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使用立体机动装置时,他就已经猜到了一半。

“为什么……我……”

“如果是为了那个人的话,为了拯救那个人的话,这样的意志究竟够不够强烈呢……如果只是为了救下他,为什么我就如此确定我压根没有这样的力量,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呢?可以让我再次巨人化的能力……”

“不就是超出极限而已吗。又不是……”他强撑着将已经涌到嘴边的血沫咽下,对准自己已经从躯壳中拔出的左手,狠狠咬了下去。

“这样的意志还不够坚定的话……就请让我赔上我的一切吧……”

“去救他。去救他。去救他。去……救他……”

——以这样的意志之力重塑巨人之躯。

不知是福音,还是魔鬼之力呢。

然后,本已经气力彻底耗尽了的巨人重新动了,站起身来,嘴中发出无意义的怒吼,开始向着利威尔的方向大步跑来。

……其实压根没有跑的必要,这是身为巨人的艾伦·耶格尔一秒钟就可以完成的事情。在暴走状态下就更是如此。

只需要一脚就踩爆了一头10m级巨人的头,艾伦·耶格尔突然爆发出的实力让利威尔吃了一惊。这是强行使用巨人化能力的后果,他非常清楚,但暴走后的艾伦所展现出的实力令他也忍不住下意识地感叹。

——果然不愧是所谓的,足以将人类毁灭的力量吗?

艾伦·耶格尔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那双毫无光泽的,只是单纯在燃烧着无意义的意志与火焰的双眼望向自己,然后——

下一秒他感到自己被人拦腰扯起,然后又被迅速放下。他感到自己落在了一棵树上,脚下潮湿而覆盖有青苔的树枝很容易让人打滑。背后传来信号弹发射所特有的声音。利威尔转过头去,花了好几秒才看清楚来人。

阿明·阿诺德,因为担心好友的安危而坚持要求返回的阿明·阿诺德。

“那还是……艾伦吗?”阿明·阿诺德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是气息并没有平复,“我们还能够……救下他吗?”

“如果我要救他的话,我刚才一定不会放出那颗信号弹。”利威尔望向此时的艾伦,彻底冷静之后头脑也比先前运转得要快的多,“现在这样的艾伦,你觉得他们会把他当成救世主而加以援救,还是会看作和那些巨人一样的怪物,抹杀掉比较好呢?”

“但是,这里的巨人……”

“交给现在的艾伦就好。”利威尔留下语焉不详的一句话,“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帮助他醒过来而已。替代方案已经失效了。”

“您是说?”阿明大惊失色,“替代方案……已经彻底没用了吗?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直接把他从后颈中拉出来了吗?”

只不过是短短几分钟时间,艾伦·耶格尔已经成功拧下了最后一头巨人的头,那双巨大而无神的眼睛扫向他们所处的方向,那份在空气中不断弥漫着的压迫感不知为何竟让阿明·阿诺德浑身打了个寒战。

“你要是想让艾伦就这样死掉的话,我也一点都不介意。”利威尔冷冷地说着,“没时间解释了。只不过再这样下去的话,估计即使是轮不到我们动手,他自身的消耗也会让他死掉的吧。”

“……啧,”看向从不远处向自己走来的艾伦·耶格尔,利威尔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刀,“麻烦,他好像已经把兴趣转移到你我身上了啊。”

“在他真的把我们杀掉之前,我们还是尝试着再一次叫醒他吧,如果你还不想死的话。当然,如果你想要杀掉他的话,最好也现在就告诉我。”

“我……”阿明·阿诺德迟疑着看向利威尔,咬了咬嘴唇,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我……想救艾伦。”

“不是个明智的选择,但很不幸的是我给出了和你一样的答案。”利威尔耸耸肩,因为阿明·阿诺德突然展露出的有些惊诧的表情而摇了摇头,“怎么了?我记得你应该比我清楚怎么叫醒他才对。那个总是睡不醒的小鬼,简直就是愚蠢到无可救药。”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再重复一次之前你做过的事情,没问题吧?”

“我也会做和你一样的傻事的。只要你告诉我怎么做就好。毕竟,你我可都是不想死,也不想让艾伦死的家伙吧?”“

阿明·阿诺德点了点头,额角不断有汗水流下,就算如此他的目光也十分坚决,没有丝毫留给自己后悔的余地,“我同意您的做法,利威尔兵长。”

利威尔从树上滑下,而阿明·阿诺德则尝试着想要像上次那样直接利用立体机动装置直接飞到艾伦的后颈上。但是他失败了。

“喂,艾伦……醒一醒啊……”阿明·阿诺德还在重复着无意识的呼唤,尽管那些字眼注定一个都没能够传达到艾伦·耶格尔那边去。

暴走状态下的艾伦·耶格尔只是简单地伸出手去,在阿明·阿诺德反应过来之前就抓住了他的钢索,轻描淡写地将他重新扔回了地上。

然后,踩了上去。

这是无意识的杀戮,更准确的定义或许是毁灭的欲望。

阿明·阿诺德的鲜血在那一瞬间四溅在了周围,死亡的气息开始弥漫。

姗姗来迟的调查兵团,只来得及看到躺在地上的阿明·阿诺德面目全非的尸体,以及已经彻底陷入暴走状态中的艾伦·耶格尔。

——还有正被艾伦·耶格尔捏在手中的利威尔。

剩余人数,184人。

048

 

利威尔曾经设想过很多次自己死亡的方式。虽然他压根没得选择,但是死在巨人口中显然是他所最厌恶的一种结局。

 

而他并不清楚这种结局对他而言究竟是否合适。

 

失控的艾伦·耶格尔的双手向着自己挥下。他不是没有看到之前他轻描淡写踩死他旧日同伴的场景,阿明·阿诺德的血迹依然新鲜刺鼻。

 

如今那样的终局轮到自己。

 

为什么不尝试着杀掉他呢。自己曾经一定会履行的诺言。

 

在你失控的时刻,我会杀了你,所以你放心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就好了。

 

为什么自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挥刀的欲望呢。

 

是因为,失控的人,名叫艾伦·耶格尔吗?

 

他不想承认这个名字对他而言如今有多么重要,就像他无数次尝试否认自己曾经设想过无数次的平和未来一样。

 

他没有反抗。

 

他已经十分清楚地发现,艾伦·耶格尔的眼中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了。

 

剩余的只有杀戮与毁灭的欲望。

 

就算如此他还是艾伦·耶格尔。至少曾经与未来都将是。他无法下手去毁灭,即使是在曾经,他也甚至连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未曾抱有过。

 

五脏六腑都被挤压的感觉并不舒服。

 

他尝试着想要开口,在艾伦缓缓将他举到与他的眼睛平齐的高度的时候他没有尝试着挣扎,甚至没有尝试去拔刀,他知道那样会让艾伦永远消失,那不是他期待的结果。艾伦·耶格尔缓缓张开了嘴。

 

那些时不时从对方那张干净不到哪里去的臭嘴中发出的混乱的低吼,让他更加确定了艾伦·耶格尔此时的糟糕透顶的精神状态。

 

艾伦的双手攥得太紧了。以至于他逐渐开始无法呼吸。就算如此他也尝试着要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不然艾伦很可能就会从此消失。

 

他并不想这样。私心也好大义也罢,他从来憎恨任何不必要的死亡。而艾伦·耶格尔的死亡显然正属此列。这场战役之后他们两人都将失去存活于世的价值,而艾伦·耶格尔的未来注定比自己要更加丰富多彩。

 

他已经不能再犯错了。而艾伦·耶格尔可以。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只是最后,拼尽全力也只能够说出这样的几个字。

 

他说:“艾伦。”

 

艾伦。

 

“请你醒过来吧,艾伦。”

 

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了敬语。

 

五秒。

 

艾伦·耶格尔的手指开始用力。

 

利威尔想起了腿伤时,每天在艾伦·耶格尔的催促下必吃的药。

 

以及每天训练结束时艾伦·耶格尔必然会给自己递上的干净毛巾和热水。

 

四秒。

 

利威尔的立体机动装置破损。

 

他在艾伦·耶格尔的怀里,在慰灵墙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哭泣。

 

而艾伦·耶格尔说,那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三秒。

 

他听到谁的喊叫声,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艾伦·耶格尔喜欢利威尔兵长,他记得那个人这么说道。

 

喜欢到……觉得哪怕是现在去死也没有关系的地步。

 

两秒。

 

艾伦·耶格尔的空洞双瞳开始出现了些微的光泽闪耀。

 

你还年轻,他说,至少也该等到过上几年,或许我不是最适合你的那个人,我注定比你要先死去。

 

而你的人生路还很长,我不希望你把青春全部耗在没意义的地方……

 

一秒。

 

利威尔,调查兵团士兵长,死亡。

 

而艾伦·耶格尔的回答是,他不会后悔。

 

他说他是他第一个爱上的人,也注定是他最后一个爱上的人。

 

他说兵长,这场战役结束之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只不过是五秒的静谧,对他来讲却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一般漫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这五年间来与艾伦·耶格尔有关的所有事情。并不能说是漫长,也并不短暂的五年时光。

 

他想起了一个又一个吻,一个又一个空口许下不知实现与否的诺言,最后画面定格在某个午后,只属于艾伦·耶格尔的微笑上,他正递给自己一杯自己最喜欢的茶。

 

“艾伦……拜托你……如果你还想……”

 

死亡来得很突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他甚至完全没有感觉到它的来临。只是他想说的后半句话究竟是什么,这样简单的问题他也已经再也想不起来了。大脑似乎已经彻底停止了运转。

 

呼吸停滞。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血液浸透了艾伦的手掌。

 

像是陷入了永恒的安眠一般,艾伦·耶格尔闭上了眼睛。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处搜寻着是否会有残余的巨人的士兵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失控的巨人突然开始了狂啸。那是何等悲愤与不甘的狂啸。

 

眼眸中浑浊的光芒散去,恢复成了原本似乎能够将一切都灼烧起来的金色。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再一次倒在了地上。

 

倒在了利威尔已经被披风盖住了的尸体旁边。

 

艾伦·耶格尔在那一刻回到了人间。

 

已经成为了炼狱的人间。

 

剩余人数,183人。

 

 

利威尔,调查兵团士兵长,被誉为“人类最强”,对巨人讨伐数无法计算。最后一战死于艾伦·耶格尔之手。时年45岁。应本人意愿埋葬在……

 

——王都英雄纪念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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