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saki Kiri
Der einfache Weg ist immer verkehrt.

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

-愿你与围绕你的这个世界,今后也一直幸福下去-

-どうか、君と君を囲むこの世界が、これからも幸せでありますように-
2013-09-26

【艾利+全员】Endless World(10)

ヽ(;▽;)ノ长达一个月之后的第一更。


虽然没什么人看但还是要说声抱歉……以及,此次的BGM,Kalafina的《九月》。还是一如既往的说希望能够喜欢。


※团长断臂的设定我没有遵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我让利威尔的腿伤已经好了。


※以及,此次依然尤赫出没。


ヽ(;▽;)ノ希望阅读愉快。


030

 

艾伦·耶格尔一生中遭到过三次背叛。

 

第一次与第二次是来自同伴的背叛。最后一次是来自于他自己。他清楚第一次以及第二次的情形,但他永远不会知晓最后一次。

 

前两次,第一次来自于阿尼·莱恩哈特。第二次则来自于莱纳·布朗与贝特霍尔德·胡佛。莱纳·布朗与贝特霍尔德·胡佛的背叛,对他而言无疑将成为最为沉重的的一次。

 

850年。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于Wall·Rose内再度出现。

 

与女巨人阿尼·莱恩哈特一样,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贝特霍尔德·胡佛以及莱纳·布朗,均隶属于104期毕业生。

 

他们自称自己的出身为“故乡”。

 

第一次面对背叛,他还能够拒绝相信甚至逃避战斗,而第二次他所能做的,就是战斗,简单纯粹直接的战斗。

 

即使内心深处再怎么抗拒去面对这一现实,他也已经明白,对他而言,最终的结局都只不过是进行注定而为的战斗与杀戮而已。他最多能做到的,就是歇斯底里地大喊着你们这些叛徒,然后取下他们的首级。

 

如此而已。因为他们背叛的不仅仅是他,而是全部人类。

 

这一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除艾伦·耶格尔外,韩吉率领的调查兵团也随即展开了与超大型巨人与凯之巨人的战斗。这场战斗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对他们而言只有一瞬。

 

——在赶往托洛斯特区的宪兵团中途终于加入战斗之时。

 

胜负已经决出。

 

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成功带走了当时“人类的希望”,同样拥有巨人之力的艾伦·耶格尔。以及不知为何同样拥有巨人之力的,尤弥尔。

 

托洛斯特区。

 

匹克西斯坐在Wall·Sina的城墙上,大口大口地咽下壶中已经剩余不多的烈酒,劣质酒精的味道在空气中蔓延着。自战斗警报发出之后就已经不再是可以悠闲的时光,而他的表情却依旧一如往常一般一派悠闲与舒适。

 

没有任何名为紧张的气息。对于任何不熟悉他的人而言。

 

“是你啊,埃尔温。”

 

当埃尔温·史密斯来到他的身旁时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只是象征性的挥了挥手。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人很难相信他就是那个著名的驻扎兵团南部最高总司令,多特·匹克西斯。

 

吞下最后一口酒,匹克西斯充满遗憾地晃了晃已经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酒壶,这才终于仿佛有些不情不愿地拧紧了酒壶的盖子,然后站起身来。

 

在外人看来他无非是一个沉迷于酒精之中的糟老头,甚至可能会有其他更糟糕的评价,然而埃尔温再清楚不过,他的脑子并没有坏掉,至少还没有到被劣质酒精彻底毁坏的程度。恰恰相反,更多的时候他的预见性与判断力让埃尔温也有些自愧不如。

 

“你已经做好了,和腐朽古老的恶习生死与共的觉悟了吗?”匹克西斯看向正在托洛斯特区城墙下聚集的宪兵们,拍了拍埃尔温·史密斯的肩膀,“如你所愿,宪兵团已经彻底失去了它的地位,也不得不来到这片被巨人正在侵占的土地了……”

 

“是的……如您所见。”埃尔温·史密斯敬礼。

 

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因为彼此都已经心知肚明。

 

“我们,已经再也经受不起失败了……”

 

……

 

利威尔站在托洛斯特区的城墙上,双手抱肩,确认着自己的身体状况的同时也不忘看一眼脚下那些依然畏畏缩缩的宪兵们,不出声地咂了咂嘴。

 

尼克神父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瑟缩着,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姿态让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无法好起来。这两天不知为何产生的莫名其妙的烦躁,让他甚至开始有些孩子气的拒绝吃药,以及接受本应定期的进行医护检查。

 

他没有给出理由,任凭旁人怎么劝都没有用。那些药实在太苦,没有那个人盯着他也懒得再遵从医生的嘱咐乖乖吃下去。剩余的药片被他回头全部扔给了韩吉,理由是最简单不过的不要浪费,药品对整个兵团来说确实也算得上是稀缺品,他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

 

有脚步声走近,他知道来人究竟是谁,但不论是谁他现在都懒得回头。

 

“你觉得这样就可以让中央的那些家伙有所顾虑了吗?”

 

“不过也好,既然能够舍得把这帮饭桶派出来,也就足够说明上面对这件事情的重视了吧,埃尔温。”

 

埃尔温沉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喂,埃尔温,关于带回艾伦这件事,你有几成的把握?”

 

仿佛是已经不耐烦了一般,直接抛出了问题的核心,“按你的人类大义的法则,这次的艾伦·耶格尔,值得你拯救的价值又有多少?”

 

“……他不仅仅是可以巨人化的人类,更是人类的希望,不要把他想的那么没有价值。”埃尔温终于开口,语气平缓而凝重,只是不知为何第一次毫无说服力,“当初主动提出要接管他的人可是你,我也是衡量过了得失才会同意的。我不可能让人类再失去获胜的筹码,在这点上我和你的心情是相同的。所以我个人来讲,并不建议你参与这次的作战。”

 

“这是你最后的决定吗,埃尔温?”利威尔依旧没有回头,一旁的尼克神父投过来有些惊异的视线,那让他无端的觉得有些烦躁,“如果这次你成功的把握能够在五成以上,我就答应你的要求。很过分吗?”

 

“我不知道。这是我唯一能给的答复,利威尔。我不是不清楚艾伦在你心里的地位,但我不知道甚至到了比你的命还重要的地步。过多的个人感情会影响你的判断,利威尔。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埃尔温的语气一瞬间变得冷峻且僵硬起来,这个人在某种层面上非常善于运用他那平缓而又毫无波澜的声线,但这次他并没有,“我不会做任何没有把握的承诺,所以这一次我没有给你回答的资格。”

 

“我问你,你究竟把艾伦·耶格尔那孩子,看作什么呢?他真的值得你舍弃一切而去拯救吗,利威尔?”

 

“没有什么。”他活动着自己那条不久前还依旧有些疼痛的左腿,即使是伤口早已愈合,但那种因许久未曾运动而无法忽视的僵硬感依旧令他难以习惯,“和你一样,我没有期待他成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失去他,仅此而已。”

 

“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利威尔平铺直叙地说道,语气毫无波澜,“这也正是我的最理性的判断。你教我的东西我并没有忘记,我也更不可能急着让自己去死。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你带回来的,只有那家伙的尸体而已。”

 

“……我们曾经差一点失去他,利威尔。那一次是你把他带了回来,我们也因此损失惨重。”埃尔温尝试着重新微笑起来,就算如此也掩盖不足全身突然毕露的杀气,以及浓重的悲哀,“只有这点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们不可能再次失去最初也是最后的希望,永远不会。”

 

“如果说为了人类,还是为了自己,你从来都只会选择前者吧,埃尔温。我们都欠你的,因为你让我们都活了下来。只是很不幸的是,我有时候也是个自私的家伙。即使那种自私会让我丧命也没关系。我相信你的判断,但这不代表我会永远赞同你做出的决定。”

 

“别太感情用事,利威尔。”埃尔温叹了口气,“好吧,我会把他带回来的,所以至少在我彻底失败之前,请你先最好忍耐。”

 

“好吧,”利威尔转过身来,金色的眼中毫无波澜,“就当是为那小鬼欠下的,埃尔温,这次算是我欠你的人情。如果这次你真的成功履行了你的诺言的话,那么人情就让艾伦那小鬼还好了。”

 

“……”

 

埃尔温沉默着望向利威尔渐渐远去的背影,没有再说多余的话。他知道他已经得到了保证,即使这保证并不完全有效。

 

埃尔温·史密斯拒绝任何毫无必要的冒险。而这一次他更是从心底拒绝利威尔刚才暗示过无数次的参战提议。不仅仅是出于对调查兵团保存实力的考虑,更多的顾虑在于,他无法保证他能够成功应付艾伦·耶格尔会因利威尔参战而可能出现的种种意外状况。

 

他比谁都要清楚利威尔的性子,甚至比艾伦·耶格尔还要更清楚上几分。正面阻止的话他永远也不可能拦下利威尔,艾伦·耶格尔或许会有成功的可能,但现在作为诱发这一切的导火索的他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如若失去了艾伦·耶格尔,自此人类将陷入历史上最为黑暗的年代。

 

可能自此再也没有重获光明的机会。

 

他知道。多特·匹克西斯知道。利威尔也同样知道。

 

所以……他们绝没有输掉的可能。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输掉的资格。

 

呐,艾伦,已经没有了余地的抉择,你会选择哪一边呢?

 

是随波逐流以求得最后的生存,还是誓死以命而抗争呢?

 

“喂,艾伦。”利威尔有些发狠的望向远处起起伏伏不甚清楚的地平线,皮鞋在地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来。他毫不怀疑艾伦·耶格尔会做出的选择,就像他比谁都要清楚埃尔温会做出的回答一样。

 

他的双手紧紧攥起,从牙缝中挤出细微的字眼,“如果你还是记得自己是一名士兵的话,那就至少在最后一刻,也不要忘了履行身为士兵的责任啊。”

 

他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在想,如果那个叫做艾伦·耶格尔的家伙就正站在他面前的话,他一定要恶狠狠地揪住他的领子,然后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塞到他的脑子里去,哪怕施以适当的暴力也没关系,他确信他有这个资格。如果能够让那个小鬼稍微爱护爱护自己的生命的话,他一点也不介意动用自己其实并不怎么想要动用的这种手段。

 

“至少……在战场上,不要犹豫地,为了自己而活下来啊。”

 

他最后这样说道。

 

031

 

当三笠·阿克曼醒来之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的时刻。

 

无视了全身仿佛要碎掉的疼痛,她拼命直起身来四处张望,她不记得那场战斗的结果,所以她现在急于去确认艾伦的安危,“艾伦……艾伦呢?”

 

她发疯一般的看向阿明,用的几乎是祈求的语气:“告诉我,艾伦在哪里?”

 

而她得到的只有这样的答复,这样的答复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被掳走了。尤弥尔也一样,被贝特霍尔德和莱纳……”

 

“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五小时了……”

 

“有谁,追上去了吗?”

 

“没有。”阿明轻轻地摇摇头,同时也切断了她的最后一丝希望。

 

“……没有人吗……”她不抱希望的喃喃,名为绝望的感情开始铺天盖地地朝她涌来,“上一次,艾伦被女巨人带走,我立即追上去,和利威尔兵长一起战斗,才好不容易将他救回来的……但是,已经是五小时以后了……”

 

“呐,阿明,艾伦为什么……总是要去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呢。”

 

“那个时候也好,之后那么长的时间也好,艾伦他好像一直,都是这么任性呢……”三笠弯下腰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围巾,还在隐隐发作的头痛让她有些难受的咬了咬嘴唇,“明明我只是,想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为什么,我连这个资格也没有了呢……”

 

阿明阿诺德看向她的背影,有些苦笑着低下头去,装作认真在整理自己立体机动装置的皮带,“话说回来好像真是这样呢……艾伦从以前开始,就在独自一个人一路狂奔着,把我们,都扔到了身后呢……”

 

“哪怕是利威尔兵长,恐怕也都没办法阻止吧。艾伦自己说为了和那个人并肩站一起,所以每天都在努力,但是实际上他也比谁都清楚吧,不论是不是他所期望的……却总会是这样的结果。”

 

“所以,那一定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从那天开始就已经注定好的才能吧……利威尔兵长也一定是知道的,但是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三笠将脸深深埋进了围巾里,“我只是不想再失去我的家人而已……”

 

“明明只是……”

 

明明只是这样而已。

 

为什么自己连这样的资格都还是会失去呢……

 

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吧。很多年后,三笠·阿克曼在某次去看望艾伦·耶格尔时有些无意识的想着。仿佛是习惯性的将脸埋进围巾里,她开始无声地哭泣。明明是从很多年前就已经注定了的事情了,那个人注定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抛在身后的事情。

 

为什么自己,还依然没有发觉呢?

 

她曾经无法想象失去艾伦·耶格尔的生活。但之后她发现,或许自己从一开始起就没能够的得到过。艾伦·耶格尔是她的家人,最后的家人,她没能保护得了他,而或许他从最开始就并不需要自己的保护。

 

三笠·阿克曼从没有习惯过失去,但她的一生却一直在失去中度过着。

 

她先后失去了她所有的家人,以及挚友,她不知道她还能失去些什么。即使是勉强支撑着活到了曾经每个人都妄想过的和平年代,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似乎比以往还要空虚。她已经很久没能够梦见艾伦了,即使如今这是最后的她能够见到他的唯一方式。

 

大概自己是真的死心了吧。她有些自嘲的笑笑,脖上已经发灰发旧也再不温暖的围巾还依旧被她宝贝一样的戴着,在风中飘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她并不知道,而这条围巾也最终成了她唯一能够与过去有所联系的手段。

 

她知道如今的艾伦过的一定很好,在以那样的生存方式痛苦地活了整整一生之后,她毫不怀疑那是他应得的回报。

 

只有这样想她才能够获得少许的安慰。

 

一定还是和那个人在一起,在另一个世界,即使有人一直坚持着那个世界并不存在的说法也其实没有关系。

 

她只是想要尝试去相信而已,至少能够让她获得一丝一毫的安慰也好。一个人的生活不是那么容易支撑下去,那种无能为力的孤独感与悲哀是她最为厌恶的东西。

 

这么久了,她终于快要习惯他这次真的是彻底离开她这一事实了。

 

这习惯的感觉甚至可以用可怕来形容。即使她无比抗拒,她也没有任何逃避的余地。这是自后一次他毫不犹豫的抛下了她,然后选择独自前往一个她根本无法涉足的世界。

 

那个世界她还没有涉足的权利。

 

因为她是为数不多的拥有名为活下来的权利的人。与此相应的代价,便是她永久失去了选择让自己死亡这一选项的机会。

 

她唯一清楚的,是那个世界没有梦魇。没有鲜血。没有杀戮。

 

而她也无法再见到他。

 

因为她也压根没有陪在他身边的资格。

 

除了那个人之外都不会有人拥有的资格。

 

因为艾伦前往的世界,名为死亡,也是她再也无法触及的禁地。

 

032

 

当以重伤员的身份被马车护送回托洛斯特区的韩吉第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利威尔。对方正坐在她的床边看着些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之后就立即将手头的那几张纸扔到了一边。

 

尽管对方脸上还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表情,她却无比确信她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到了那么一丝焦急与宽心的意味。

 

“……醒了啊,韩吉。”

 

利威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对方其实一直在等自己醒来,“这几个小时来我就一直没有听到过任何的消息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虽然直觉空气中的气氛有些不对头,但她一向是属于懒得看气氛讲话的那种类型,尽管一直被埃尔温提醒讲话要注意场合,只是她平素吊儿郎当惯了也就从没去在意那些事情。所以她直接照实说了:“我不知道。”

 

稍微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她放弃了从床上坐起来这个无异于是自杀的想法,“我唯一能帮他们判断的,就只有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最有可能前往的地方了。毕竟在那种情况之下,他们极度需要一个可以安全地恢复体力的地方……经过了一场战斗,哪怕墙外的巨人比不上艾伦那么强,但想必也是要消耗不少他们的体力的吧……”

 

韩吉将之前她的推断继续重新述说了一遍,尽管已经过去了很久,也可能她所知道的已经没有半点价值,“假定他们去往的地方是Wall·Maria的相反方向,再假定他们长途跋涉之后消耗了不少体力的话……那么他们选择的地方就只有那里。夜晚之前,如果在夜晚之前埃尔温能够抵达的话……”

 

“等等,利威尔,”韩吉忽然一下子停住了话头,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从刚才起就不发一言的利威尔,然后愣住了。

 

“忽然问起这些……不对,这些你不会不知道才对。”韩吉拿起放在床头的眼睛戴上,然后又因为立刻袭来的疼痛而重新回到龇牙咧嘴的状态,“我可以问问,你究竟打算做些什么吗?”

 

“呐,利威尔,在你眼里那孩子究竟是什么呢?”

 

与埃尔温提出的一模一样的问题。但是韩吉的显然要更命中问题的核心。

 

“他真的值得你舍弃一切而去拯救吗,利威尔?”

 

利威尔依旧没有回答。自从听到韩吉的回答之后他就一直陷入了这样的沉思之中,甚至会让人觉得他有些心不在焉。但韩吉清楚,这是利威尔每次做出决定之前所必经的状态。这种时候并不适合问话,如果真的想问出点什么来的话就只能等待,即使是韩吉也同样明白这一点。

 

“我没将他看做什么。我也只是想去救他而已。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沉默许久之后利威尔再次开口,却只有短短的的几句话:“谢谢你,韩吉,我知道了。”

 

“真是意外啊,你竟然也会这样感谢人。不过那种话,我想你还是留着给别人说吧。说不定艾伦正等着你这句话呢?”韩吉有些无所谓的这样说着,冲利威尔摆了摆手,“可要记得把我珍贵的巨人小鬼带回来呐,利威尔?上次说好的实验你可还没有履行你的诺言啊。”

 

“知道了。”利威尔站起身来,依旧是万年不变的表情,“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韩吉见到利威尔之后就隐约形成的猜测如今得到了再明确不过的证实。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别的些什么的韩吉有些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然后重新露出在对方眼里与没心没肺可以划等号的笑容来。

 

“不过,我还是不得不说,恭喜你啊。”

 

“这身打扮,还真是久违了呢,利威尔。”

 

正在调整腿部皮带的利威尔的动作忽然停滞了一秒,之后他便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重新直起身来,毫无光泽的金色双瞳直直地看向韩吉:“很久了吗,可我总觉得,并没有过去多久啊。”

 

“虽然我也等得有够心焦的,不过幸好赶上了。”利威尔轻描淡写地说着,“你确定要阻止我吗,韩吉分队长?”

 

面前是一身戎装的利威尔。他究竟打算去做什么也随之昭然若揭。甚至根本用不着去确认,一个月前的伤对于他的影响已经完全消失。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倒流了,回到了他负伤之前,回到了第57次墙外调查之前,回到了……所有人都还在之前。

 

他似乎还是那个利威尔,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利威尔,但好像又有点什么区别。只是究竟具体是什么区别,哪怕是聪明如韩吉·佐耶,也完全没有办法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已经许久未曾见到过他这副打扮的韩吉微微眯起了眼睛,然后毫不吝啬地对着利威尔竖起了大拇指。

 

“说真的,利威尔,我本来已经做好了半年内都看不到你重新穿上战斗服的心理准备了呢。不过别光顾着艾伦,也小心点你自己,不然艾伦那孩子究竟会做出什么来我可不敢保证啊。”

 

“那种小鬼能做出来什么。”已经将立体机动装置检查完毕,正在披上披风的利威尔淡淡地开口,“如果他真的敢那样做的话,不论埃尔温怎么拦着我,我都一定会杀了他的,所以你大可以趁早放心。”

 

“还有,韩吉。”利威尔毫无预兆地再度开口。

 

“嗯,还有什么事吗,利威尔?”刚准备继续躺在床上装死的韩吉重新睁开了眼睛,“事先说好了,你接下来究竟要做什么我可绝对不知道哦?”

 

“如果我不小心没把他带回来的话,你可别怪罪我。”

 

“啊,你是说这件事啊。没关系,虽然说我相信你不会的。”韩吉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严肃了不少,“不过别让我看到你和艾伦的两具尸体,我讨厌那样,你知道。”

 

“啊。”利威尔淡淡地说着,没有回头,“我确实知道。”

 

没必要再说什么话了。

 

彼此都没有阻拦对方的意思。因为彼此在这方面都有着相类的固执。一旦下定决心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改的可能,这也是韩吉最欣赏利威尔的一点。

 

更何况,那样的利威尔,还真是久违了啊。

 

——无论你期待或者不期待,所有的一切都终将来临。

 

没有或好或坏,正确不正确与否,有的只有,死亡或尚未死亡两个结果。

 

033

 

做出这样大胆的决定究竟要多少勇气呢,利威尔并不清楚。他唯一能够祈祷的,就只有自己别最终落得个和头脑发热的小鬼一样的下场。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决定八成在别人看来,就正是只有头脑发热的新兵才可能做得出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大胆的不可思议。

 

没有哪怕最小型的索敌阵型的辅助,气体与刀刃的消耗也不可能得到任何补充。在墙外只身策马狂奔本就是一件自寻死路的行为,而他现在就正在这么做。但他十分确信,自己一定能够活着抵达巨树之森。

 

不仅仅是抵达,而是在抵达之后还一定会有战斗的余力。

 

这对他而言不是拼上性命的赌博,而是确定的事实。

 

利威尔对自己的实力拥有足够的自信,这也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能拥有的信心。他并不是自负甚高。

 

在绝对的实力之前,所有的言语都黯然失色。

 

目前尚可以庆幸的是他的目标明确,也就因此省掉了不少无所谓的消耗。

 

幸好,他花费的时间并不算长。这一路上的状况甚至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他没有看到哪怕是一头巨人的身影,而Wall·Rose墙外给他的印象从不应该是如此。这种表面的祥和并没有让他心中的不安就此消失,反倒更是增加了他对主战场战况的几分忧虑。

 

能让附近的所有巨人都聚集起来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

 

也只可能是……

 

巨树之森中正在上演的惨烈战斗在下一秒钟映入他的眼帘。并不能说多么乐观,却幸好也并不是自己所估计的最坏状况。

 

从马背上一跃而下,他的战马发出凄厉的长嘶。确认好立体机动装置一切正常之后,他缓缓拔出刀来,浓重的杀气开始在他身旁聚集。

 

时隔许久之后的第一次杀戮,对他而言正要开始。

 

艾伦·耶格尔一度以为自己看到了幻觉。甚至差点将这一切归结于死前的记忆回放。毕竟这一切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就像曾经的一切倒带重放一样。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心理准备。从面前突然出现了无数蜂拥而至的巨人的时刻他就已经差不多放弃了活下去的念头。

 

三笠·阿克曼已经身负重伤,埃尔温·史密斯所率领的调查兵团及宪兵团也已经陷入了与被铠之巨人与超大型巨人吸引而来的无数巨人的苦战之中。即使埃尔温·史密斯的这一战术成功阻挡了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的逃跑,但如今他们也已经无法撤退。

 

恢复速度比他快上一些的尤弥尔尚且拥有自保的能力,就算如此在渐渐的战斗中也已经有些体力不支。而他只能徒劳的望着自己尚未恢复的双手,在无力的绝望之中等待死亡的到来。

 

他并不甘心这样的结局,只是显然这一次他不会再有比上次好的运气。他憎恨这样无力的自己,这样只能看着所有人在自己眼前一个个死去的自己。他能够感觉得到随着巨人的走近而逐渐累积起的绝望,那份绝望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不甘。他甚至已经尝试着闭上了眼睛。

 

是三笠·阿克曼的惊呼将他拉回了现实。

 

战场仿佛在那一刻定格了。安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映入所有人眼里的,是四处飞溅的血液,以及接二连三倒下的巨人。

 

艾伦·耶格尔以为自己看到了神明。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神明。那自由流畅的战斗永远无人可以比肩。他以为这次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是自己已经混乱的记忆中又一次毫无预兆地出现的片段。但他更宁愿去相信这不是。

 

因为他又一次看到了那独属于调查兵团的徽章。

 

迎风飘舞的自由之翼。

 

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名字。他并不想承认那是从那天开始起他在心里默念过最多次的名字,更不想承认那个人竟然真的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利威尔……兵长……”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发音。

 

“您……为什么……”

 

而那个似乎对他一脸的不可置信有些不耐烦的人,如同上次那样威风凛凛地站在巨人的尸体之上,以他最熟悉的语气,像上次那样冷冷地质问着。

 

“喂,小鬼,给我解释清楚。你到底是就打算这样哭哭啼啼地死去,还是按你说的那样,重新站起来战斗呢?”

 

那是多少日以来,艾伦·耶格尔的脸上重新浮现出的,第一个笑容。

 

“我……”他尝试以自己所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大声回答道,“我……会战斗!利威尔兵长,我会和您一起……一起战斗!”

 

“战斗不战斗的,先给我把你的身体恢复了再说。”利威尔低头检查着自己的刀刃损耗,上面沾染的巨人血液令他不快的皱起了眉,“我去那边看看情况,医疗班的人应该很快就过来了。在身体恢复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阿克曼士兵。”

 

“在!”

 

三笠·阿克曼的脸上有着些微的感激,但是那很快就消失了。

 

“你……做得很好。”没有过多的赞美,只是短短几个字而已,但那对三笠来讲也已经足够,“你能不能撑住……两分钟的时间?以艾伦目前的恢复速度,至多需要两分钟的时间。”

 

“你能做到吗?”

 

“是为了艾伦的话,没问题。”她回答得很小声,但却依旧斩钉截铁。

 

“请您……放心。”

 

850年。巨树之森一战。超大型巨人与铠之巨人被重伤后逃脱。

 

尤弥尔开始逃亡。

 

调查兵团成功夺回艾伦·耶格尔。

 

艾伦·耶格尔,成功回归调查兵团。

 

三天后,尤弥尔被成功逮捕,交由宪兵团看管。

 

在调查兵团的努力之下,尤弥尔同意回归调查兵团。

 

最终,调查兵团从希斯特利亚口中成功得知关于墙壁的秘密。

 

赌上全人类的死战自此落下帷幕。

 

——强大的羁绊,以及强大的内心,才是成为胜利者的最终条件。

 

034

 

知道吗……你,不可以哭。

 

没有得到资格的话,是不会被允许哭泣的。

 

不管是为了什么人也好,仅仅是为了自己也罢,怎样都好,你从没有哭泣的资格。

 

因为眼泪是太过沉重之物。

 

因为一旦哭泣的话,就再也无法舍弃掉自己曾经下定决心可以舍弃的所有。

 

也会因此而再也无法飞翔。

 

035

 

“喂,知道吗,你哭起来的样子可真够丑的。”

 

“或者说,我可从不觉得那是什么赏心悦目的表情。至少我绝不会为了这样的事情哭泣。”

 

利威尔皱着眉头,嫌弃的看了一眼因为自己的那句话而终于止住了哭泣,并重新露出了有些惊诧的表情的艾伦,随手将有些汗湿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肩上,抬脚往宪兵团支部所在的方向走去。

 

这不是第一次,艾伦·耶格尔在慰灵墙前哭泣,距离第一次他们来这里也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而已,利威尔也清楚地知道这也绝不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一个月间发生的事情,甚至比往年一年间所发生的都还要多,无论是死亡还是背叛,都已经达到了触目惊心的程度。

 

他很清楚这些东西的分量,所以这也是第一次,他不想阻止艾伦。即使他再怎么憎恨这里,当艾伦提出想要再来看看这里的时候他也没有过多的拒绝就点了头。而仿佛看出了利威尔的反常的艾伦,在临走前仿佛为让自己放心一般,有些刻意地信向他认真保证自己了不会再度情绪失控,结果只换来了利威尔狠狠的一记白眼。

 

明明只过去了一个月,墙上的名字却还依旧在增多,曾经只是伴随着每次的墙外调查而缓慢增加着的名单,如今却呈现出一种无可挽回的疯狂态势来。他甚至能够准确地说出那上面的每一个名字属于哪场战役,托洛斯特抑或厄尔特加,还是属于巨树之森。

 

包括曾经的利威尔班,以及曾经的分队长米克在内的名字都还依旧历历在目。他十分肯定韩吉已经来过了,因为他注意到了米克的名字上并不明显的手指印痕。尽管那个女人从来嘴上不说,也似乎从来都大大咧咧看似没心没肺,但实际上,他知道那家伙比谁都更看重情谊这种东西。

 

埃尔温的预言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在之后的时间中,你们都将逐渐死去。此后,或许每一个在场的人都将不再存在于这世界上。”

 

懒得再去看他的部下一眼,就算如此却依然以不咸不淡的语气继续着之前的话题,也并不管对方能够听进去多少,“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死亡是你必须要接受的事情。那些人,不是依靠着你的眼泪就能够活下来的。”

 

“可是,兵长……”艾伦喃喃着,依旧站在慰灵墙前,头依旧低垂着,没有丝毫想要挪动脚步的意思,“我好像,从没见到过您哭呢……”

 

“你是想说眼泪那种东西吗,小鬼。”尝试着想要以讽刺的语调说出来,但最终发现还是失败了,“所谓的眼泪,就只是属于败者的印记而已。也就是只有弱者,才会一直做出的事情……”

 

“我好像,早就忘记了那是什么啊。”利威尔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有些飘渺,就算如此万年冰封的脸上也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波动,“不是只有你才见过地狱。在这里的每一个人,他们见过的地狱,只可能比你还要绝望。”

 

“因为他们见识过的地狱,是真正的死亡。”

 

“您是说……?”并不是不想答话,而是找不到合适的能够继续的话语,于是只好这样说出自己也觉得毫无意义的句子来。   

 

“如果哭有用的话,我们就不需要战斗了。光顾着哭就够了。”毫无预兆的停下脚步,但是并没有回头,“这一次,我以为你至少该懂点事了。为什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小鬼?”

 

“那是因为……即使是现在我也不会觉得,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啊……”艾伦的声音依旧有些哽咽,“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我有价值的多,和我比起来,他们才更有活下来的价值啊……”

 

“闭嘴。”利威尔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冷硬起来,“如果不是认定你有值得他们牺牲的价值的话,你以为他们中的哪一个人会心甘情愿的去死吗?”

 

“我……”

 

“你永远不可能代替他们去死,因为你自己的死亡迟早有一天也会到来的,或许很快,就是明天。如果你自责的一切,只是源自于他们是因为你才死去的这件事的话,那么我奉劝你趁早放弃这种想法。”

 

“如果你觉得这样的你就已经是罪大恶极了的话,那么我,可就是早应该下地狱的存在了。你以为凭借你现在的能力,能够在战场上支撑着活多久,还是,按你的话来讲,能够回应他们的多少期望呢?”

 

他忽然有些庆幸,艾伦·耶格尔并没有看到他此时的表情。不会有谁比他还清楚,那些话究竟是在讲给谁听。

 

“在得到答案之前,所有的眼泪都只会成为阻碍你前进的东西。”

 

那是利威尔决定舍弃的东西,也是从未想要得到的东西。

 

 “呐,那么兵长,你现在……可以哭哦。”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对方从背后紧紧拥住。如此熟悉的声音,以及从背后传来的许久未曾感受过熟悉的体温。这一切都不知为何让他无法抗拒。他本想挣脱开那个小鬼的怀抱,本想狠狠的质疑他或许并不那么干净的双手以及衬衫,本想像之前多少次那样恶狠狠地一脚将他踹离自己,但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不知为何丧失了一半的力气。

 

“我说过的……我希望成为兵长的依靠。这一次,我还以为我再也无法见到您了呢……虽然说到头来最后还是依靠了您的力量,只不过我还能够抱着您这个事实,就足以令我很开心了。”

 

在对方刻意压低的声音之中,很久之前还能隐约察觉到的些许稚嫩早已经荡然无存。

 

“在我的面前哭泣的话,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也不会因此让您再背上多余的痛苦的。因为我也想替您,分担掉所有阻碍您前进的负担啊……”

 

“我只是不想让您,再这样辛苦下去啊……”

 

利威尔低下头去,能够感觉得到对方环着自己的手臂又紧了些。他尝试着让自己的声音不再有那么明显的颤抖,只是似乎徒劳无功,“喂,小鬼。你究竟,有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些什么?”

 

“在战争真正结束之前,我都不会有哭泣的资格啊。”

 

“说着这些空口无凭的大话,就真的以为自己长大了吗,开什么玩笑……”

 

“你以为……”

 

他能够感受到有温热的液体流过自己的面颊。不再干涩的眼眶却依旧是生疼的。他能够确认得到自己的嘴角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弧度,也能够保证自己的表情与往常相比没有更多的变化。这样毫无预兆的眼泪让他甚至有些想笑。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何而流,也不想知道。

 

那些温热的液体流过自己的脸颊,然后渐渐浸湿了自己的领巾。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的眼泪也会这样,到了想止也止不住的地步。只是还是面无表情,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就那样流着眼泪,像是要补回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所有分量那样不断地流着。

 

艾伦·耶格尔并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就将他搂在了怀里。只是这样也好,他并不希望谁看到这样的自己,哪怕是艾伦·耶格尔也不行。

 

这场无声的哭泣并没有持续多久,那些无聊的液体很快就开始停止从他的眼眶中奔涌而出,这让他暗暗松了口气。将微微皱起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他重新从艾伦怀中抬起头来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感情波动就已经从他的脸上彻底消失不见,再也难觅痕迹。

 

“兵长……”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很多东西,几乎快要满溢出来,但现在的他并没有去一一解读的力气。

 

“叫我利威尔。”他的表达方式一向简单粗暴,在这种事情上他并不喜欢拐弯抹角,“我命令你吻我,艾伦·耶格尔。明白吗,我命令你……”

 

“记住你今天,对我说的所有。你知道的,我痛恨所有不遵守诺言的家伙。”

 

“是你害我又学会哭泣这种软弱的事情的,所以你……”

 

“……我明白的。您的所有,就让我来替您承担吧,您的双肩上的所有分量……不,我请求您一定要给我那样的资格……”

 

他们在慰灵墙前接吻。仿佛彼此都不会再有没有明天般的接吻。

 

利威尔在唇间尝到了腥甜的味道。

 

不知是眼泪还是血液的味道,不过无论是哪种都没有关系。

 

……如果眼泪会成为您的负担的话,那么那种负担就请让我来扛吧。

 

我想成为您的依靠。所以拜托您,让我替您分担些您的痛苦吧。

 

这是我的承诺。我不会再让您如此难过了。

 

所以请您……在哭泣之后,请您尝试着微笑吧。

 

利威尔兵长。利威尔……兵长。

 

034

 

Wer nur seine Machtlosigkeit beklagt, kannnichts verändern.

 

即使无能为力地叹息,也无法改变任何现状。

 

Der Junge von einst wird bald das schwarzeSchwert ergreifen.

 

为此而来的男孩抓住了那把黑色之剑。

 

Hass und Zorn sind eine zweischneidigeKlinge.

 

仇恨与愤怒是一把双刃剑。

 

Bald eines Tages wird er dem Schicksal dieZähne zeigen.

 

不久后的一天他将向命运展露獠牙。

 

——凡是改变世界之人,必是能够有所舍弃之人。

 

什么都不能舍弃的话,又能够做到些什么呢。

 

035

 

“我会和你,一起战斗的啊!哪怕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我也不会责怪你的……因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啊!”

 

希斯特利亚疯狂地大喊,她希望她至少能够听得进去只言片语,但是眼前的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尤弥尔却流露出了更为悲戚的神情。

 

“呐,希斯特利亚。”尤弥尔以她压根不熟悉的悲伤语调说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般,“我之所以抓你回来,都只是为了我自己啊……”

 

“你知道的,高塔一战中,我差点就没命了……我真的已经厌倦这一切了……死亡,杀戮,这个世界我真的已经厌倦了。我惧怕死亡,也只是一心想着自己能够得救而已。结果我竟然还对你说出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你’这种其实什么都算不上的烂话。”

 

“自始至终我都是为了我自己。我为了我自己能够活下去……”

 

“但是,求求你了,希斯特利亚……请你,至少,救救我这个烂人吧!”

 

希斯特利亚闭上眼睛,再度睁开眼时她的双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迷茫。

 

“我不是才说过了吗。”她尝试着微笑,结果只做出了一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直到死亡为止……我都会一直陪在你的身旁。

 

“我不回去。”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的碰壁了。

 

被宪兵团关押在地下牢房的尤弥尔显露出了她身上十足的流氓个性,软硬不吃,这让看守她的那些宪兵感受到了深深的头疼与无奈。

 

即使是同样隶属于104期的柯尼和萨沙来劝她回去,她也依然是一直恶言相向,比面对那些宪兵时还要更加胡闹。

 

尤弥尔并不想回归调查兵团,与这个结果相比她似乎更宁愿去死,这一事实让包括希斯特利亚在内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无奈。

 

“我去劝劝她。”最后希斯特利亚站起身来,目光中的决意无比清晰,“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而且……”

 

“我想她了。”

 

这半个月来她的话比往常明显少了不少。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她心情不佳,但就算如此她也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尤弥尔。”她轻声发问道,费力地咽下一口口水,她继续说道,“你真的,想要死掉吗?”

 

尤弥尔看也没看她一眼,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所以我不想让你死。这样的话你究竟还要我说多少遍?”她涨红了脸,金色的碎发因为激动而有些凌乱的散在额前,“所以求求你了,和我们回去吧……如果说这样的想法也会被你视为是自私的话,那你就继续这样自以为是好了,我也再不会管你了!”

 

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告白而彻底愣在了原地的尤弥尔,十指终于缓缓攀附上了牢房冰冷的栅栏,希斯特利亚甚至能够看到她极为明显的颤抖。

 

半晌终于有所反应一般,尤弥尔极其缓慢又极其迟钝地点了点头:“好。”

 

“……我和你回调查兵团,希斯特利亚。”

 

“只要他们能够让我活下去,我不会去介意他们怎样看我……”

 

“……谢谢你,尤弥尔。”希斯特利亚轻轻说着,“之前那些,我会当做从没发生过。我不希望你死掉,因为我是死掉也无所谓的人,但你不一样。”

 

在她身后,宪兵团的人已经开始了不耐烦的催促。希斯特利亚·雷斯有些愤愤地看了他们一眼,随后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确信尤弥尔一定听到了。她说:“尤弥尔,我等你回来。”

 

她说,我等你回来。

 

036

 

“呐,说起来,我不在的这几天,兵长您有好好吃药吗?虽然我知道您的伤已经没有问题了,但是之前医生的嘱咐,您应该不会没有听到吧?”

 

艾伦轻车熟路地在利威尔房间的储物柜中翻找着些什么,故意忽视了背后利威尔忽然投射过来的凌厉目光,将之前利威尔要求自己拿东西从柜中取了出来,“啊,兵长您要的清洁剂。”

 

“怎么又是这么快就用完了……看起来又得和团长打声招呼了呢,利威尔兵长,也不知道库房里还有没有新的……”

 

哪怕是有新的估计也不够您用啊。

 

想了想为了保命还是最终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艾伦·耶格尔比谁都要懂得这个保命之法,所谓在利威尔面前一定要适时地闭上嘴巴。

 

“没有。”利威尔突如其来的回答把他吓了一跳,他能够察觉到其中隐含的怒气,但他并不清楚这怒气为何而起。

 

“对不起兵长,但您的意思是……?”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同时做好了被对方训斥的心理准备,只是利威尔接下来的话让他直接愣在了原地。

 

“我说了,我没有吃。”明明是无比冰冷的语气,在艾伦耳中却好似赌气一般,这种认知让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明白吗?那是谁的责任。”

 

“那些麻烦的东西都被我扔给韩吉了,要抱怨也找她去。反正我是不会吃的。而且,你能说没有你的责任吗?”

 

“那您的意思是,如果有我在旁边劝您的话,您就会乖乖吃药了是吗?”艾伦按捺着心中的狂喜,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我可以把这理解为是命令吗,兵长?那么,我会遵从的,所以请您……”

 

下一秒从腹部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弯下腰去,就算如此他嘴角的笑意也并没有消失。刚才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的利威尔拿着艾伦递给他的清洁剂瓶子,有些居高临下的看向他的眼睛,明明依旧是波澜不惊的表情,不知为何艾伦竟从中读出了些许的笑意。

 

“别太得意忘形了,小鬼。说不定哪天我就真的腻了,到那时候,你还是先想想你怎么哭吧。”

 

艾伦的手心渗出绵密的汗,就算如此他也依然维持着看似自信的笑容,“相信我,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从您决定选择了我开始,我就不会再给您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了,利威尔。是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的,但是没有规定期限,所以我就按照自己的想法默认了,以后请让我继续这样称呼您吧。”

 

“我以为你已经足够清楚我的回答了,结果你还依然是这样,是我还没有告诉你吗?”利威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拜托也偶尔不要把别人的玩笑话当真,这样也会让人非常困扰的,小鬼。”

 

“……您是我第一个爱上的人。我相信您知道。”艾伦的声音开始变得无比坚决起来,“但您也注定是我最后一个爱上的人,这点我希望您也能够记清楚。您的一切缺点我都知道,您不仅固执己见,而且毫无耐心。但我也知道,您实际上比谁都温柔。您并不无情,我知道的,您比谁都要重感情,只是这也注定了您会在这个世界上一直负伤……”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好像是无可抑制的血气上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呀把这些话一股脑儿地全部说出来,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那些在心底沉寂了很久的话在这一瞬间,像是被引燃了一般不计后果地全部爆发了出来。就算如此也并不后悔。

 

“呐,利威尔兵长,不,利威尔……我希望我的存在我这一生,都会陪伴着您。哪怕我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您不受伤害也没有什么关系。我无法保证多少年之后我们都还活着,但是至少这一刻,我希望您能够明白……”

 

“我……”

 

“别总是随随便便立下豪言壮语了,艾伦·耶格尔。”利威尔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的话,“别总假装自己长大了,小鬼就是小鬼,就应该有小鬼的样子。我不需要你的陪伴,因为你注定是要长大的。我之前不是说了吗?答案我早就告诉你了。如果你没明白的话,我也不介意再告诉你一次。”

 

“听好了,艾伦。你的人生还很长,我也并不想成为你人生路上的阻碍。我其实很自私,你应该也知道。”

 

叹了口气,语气也随之温和了不少,“我不想失去我已经习惯了的东西,所以你应该明白,有一个用暴力闯进我的世界的家伙,如今还在用他的一切让我不得不习惯他的存在,让我离开他简直就没有办法安心。”

 

“——喂,艾伦·耶格尔,你还想要逃避责任到什么时候?”

 

“我……”

 

完全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些什么,他唯一所能做的就只有发狠般点了点头。

 

“请您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的……”

 

“您就等着看吧。”

 

037

 

你并不总能一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当你第一次赌输的时候,也一定是最后一次。

 

阿明·阿诺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知为何竟有些无来由地想到了那句话。那是阿尼·莱恩哈特在临刑前夜曾经亲口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我认为自己就是个人渣,坏蛋,反正不能称作正直的人……但这才是普通的人类吧?所以我只想将这种随波逐流的懦夫,称为人类……”

 

“但是我想,即使是这样的阿尼,如果能够想到这一点的话,也就可以被称作是好人了吧……只要你这么想的话,不就好了吗?”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说出口的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

 

“像我很久之前就告诉过你的,人们只会用好人来称呼对自己有用的人,但是不可能有人对所有人都有用,所谓的坏人也只是普通人罢了。你也只是个普通人,阿明,我想你也不会否认的。但这样的你竟然也能够说我是好人的话,我想那也就一定是吧。”

 

他已经有些记不清阿尼·莱恩哈特当时的表情,或许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毕竟他的大脑已经再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飞速地运转下去。唯一残存在他记忆之中的只有她一贯的冰冷表情,即使过了五年也没有丝毫改变的神情,以及与五年前相比凭空多了些名为悲哀的感情因素的语调。

 

而他并不记得那次,他曾经在她脸上看到过独属于阿尼·莱恩哈特的微笑。

 

他唯一还能记得的是那晚阿尼·莱恩哈特的自我剖白,已经晚了五年的自我剖白。他无法设想如果早五年,她在陷入沉睡之前就已经将这些话告诉自己的话,他这五年间对他们所造成的牺牲与死亡的憎恨会不会可能有所减少。或许不是他们的错,毕竟他们也曾有苦衷,他这样自我安慰了不知道多少遍,但还是始终无法释怀。

 

这五年间他对于她的的记忆,只停留在了最后一刻,她成为了沉睡在了坚硬水晶之中的睡美人的那一瞬间。

 

他并不是没有去思考她最后的那个微笑究竟意味着些什么,但是那对当时的他来讲并不应该是首要去确认的问题。

 

“阿尼你,果然如他们所说,你真的是一点都没变呢。虽然说以前似乎从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但这感觉就好像……这五年你从没离开过一样啊。”

 

“已经五年了吗?我能问问你,这五年间你对我的印象还是没有改变吗?还是说,你也终于像外面那些全副武装的人一样,已经开始永久的,用那种眼神来看我了?”

 

“我……我不知道,阿尼。在知道你醒过来之前,我还没有好好想过……”

 

阿明·阿诺德从不可能比别人知道更多的东西,他唯一所能做到的,只是比别人观察并且思考得更多一些而已。毕竟,无论头脑战的能力有多高,他也始终无法逃避自己实战能力实在过于低下的事实。

 

为了能够在战场上存活,他的思维方式也开始逐渐发生潜移默化的转变,变得更冷酷也更果决起来。而这五年间对他而言唯一从未改变的在于,他永远无法像埃尔温·史密斯那样,轻易且迅速地因为立场的不同而转变对于一个人的看法。

 

三笠·阿克曼在这方面的标准是艾伦·耶格尔,而他的评判标准也只有他自己清楚。从他认定阿尼·莱恩哈特是好人的那一刻起,即使是最后他对着她狠下心说出了“这样的话阿尼对我就是坏人了”这样的话,也始终无法抹去之前所有他对于阿尼·莱恩哈特的评价。

 

或许这就是他没能一直坚持正确的选择到最后的原因。

 

阿尼的声音很轻,为了关押女巨人而特设在漆黑的地下的牢房中,其间为数不多的火光只足够他看到她面部模糊的轮廓,而那个时刻她将自己的脸刻意藏在了阴影里,这让他根本无从分辨清楚她的表情。

 

“我不想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理由是因为什么。或许在你们眼里我是唯一一个还停留在五年前的人,但这五年间的事情只需要想想就能够明白才对。所以说不定我才是那个对变化更敏感的人吧。”

 

“只是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没发现你有什么变化,所以我就可以姑且对这个已经腐败透了的世界,抱有那么一点点的信心吧。毕竟,我可是将死之人了啊。已经失去了赌博的资格,不是吗?”

 

握着铁栅的双手有些颤抖,心脏还在剧烈的跳动,一种不明不白的复杂情绪开始逐渐蔓延至全身,而他最终将这一切归根结底为对五年前的怀念,以及对自己无力挽回的结局的悲哀。

 

只是或许,并不后悔,因为那已经是他所能尽到的最后的责任。如果最后结局错误的话,那也只是因为他最开始的判断就已经失去了正确的方向。

 

——你并不总能一直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是的,他没有。

 

——你是来见我最后一面的吧。那么,至少请把死去的我当做是你们中的一员吧。哪怕在别人眼里我还是异端,是怪物,但是如果你在我死以后也还这么看我的话,想想也还是很悲哀啊。

 

阿明,看样子我对你来说是个好人,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我还是没能到你那边去。最后的最后,我还是你的敌人。

 

这一次我输了,但我可不希望你也输掉。毕竟在这个世界上,败者的结局,可从来就只有死亡。

 

那是阿尼·莱恩哈特一生中说过的最多的话。

 

他不想深究原因,他也再没有深究其原因的机会了。

 

那是无尽的黑暗缓缓袭来的时刻。

 

阿明·阿诺德缓缓闭上眼睛。

 

尽管浑身是血,尽管能够感受到浑身上下已经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尽管能够感受到生命的缓慢流逝,却全然没有痛苦的表情。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嘴角露出微笑来。那是他一贯的微笑,是曾经被那个人评价为“会让人心生出所谓的温暖来”的微笑。

 

尽管他不知道自己的微笑会有多扭曲,或许根本不足以称得上是温暖,但他还是笑了,为了已经完成的承诺,为了尚未完成的承诺。

 

呐,艾伦,你可一定要记得,替我去墙外的世界,那个我的爸爸妈妈曾经涉足的世界去看看啊……

 

很抱歉,这个约定我再也无法履行了呐……

 

他这样微笑着陷入了沉睡。

 

阿明·阿诺德,死于艾伦·耶格尔之手,时年20岁。

 

——王都英雄纪念碑。

 

038

 

“我想你们一定不会乐意知道我口中的那个人是谁的,只不过这大概是我唯一所能告诉你们的一件事了。关于你们所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一切,以及你们究竟想要得到些什么,我可从来都不想假装一无所知,因为那个人,也从来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啊。”

 

“我,只是想杀光所有巨人而已。而最终的我,只不过是想活下来而已。”

 

“当然我知道你们是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在你们决定下令逮捕我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好像就已经被你们写好了呢。”

 

艾伦·耶格尔开始微笑,之前眉眼间的那份阴沉与隐约的悲伤一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与他这个年龄极为不符的,过于纯净的微笑。好像从未见识过地狱一样的微笑。

 

“知道么,其实我很讨厌这样的结局,因为这会让他感到极度失望的。”

 

然后那微笑在一瞬间消失了,“你们想问什么我其实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我并不想回答。因为那一切对我而言是太过沉重的记忆,随随便便解开别人伤口的这种事情,即使是你们也要稍微考虑一下的吧?”

 

“毕竟,如果我在这里暴走了的话,现在可没有谁能够站出来阻止我了,不是吗,从刚才起就一直用枪指着我的,那位宪兵大人?”

 

“……很抱歉,艾伦·耶格尔。”达里斯·扎卡里推了推眼镜,镜片的反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这是为了人类,我以为你会明白。”

 

“为了人类吗……那好,这个理由我也会认同的,”重新在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来,“那么请问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从现在起,我会回答,关于我记得的所有。”

 

“这样,请问你们满意了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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